从宝昌皮栈侧门方向,又出来一队挑夫。
是三个青壮汉子,扁担压得弯弯的,担子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这队挑夫没进小巷,而是沿着主街,径直往南走。
南边是码头区。
陆青眼神动了动。
他放弃了巷子里的货郎,转身混入人群,跟上了这队挑夫。
挑夫们走得很快,步子却很稳,显然是常干力气活的。
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码头区。
这里临着河,空气里一股鱼腥味混着河水的气味。
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堆着货箱和麻袋。
挑夫们没停,一直往里走,在一排仓栈前停下。
仓栈都是砖木结构,门口挂着写了字号的木牌。
挑夫们停在其中一间仓栈前。
门口的旧木牌上写着四个褪色的墨字:兴隆杂货。
领头的挑夫叩了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半个脑袋朝外看了看,点了点头。
挑夫们鱼贯而入。
门又关上了。
陆青躲在对面一堆货箱后面,眼睛盯着那扇门。
他在心里记下位置:兴隆杂货,码头区丙字巷第七间。
他等了等,没见人出来。
正准备撤离,那扇门又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褐色短打,脚上一双沾着黄泥的靴子。
是那个粗嗓子男人。
陆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男人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
他的目光扫过货箱,扫过石板路,扫过对面堆着的麻袋。
陆青缩了缩身子,把自己完全藏在货箱的阴影里。
男人没发现他,转身,沿着巷子不紧不慢的往前走。
陆青等他走出一段,才从货箱后出来,贴着墙根,往反方向快步走去。
他脚步放得很轻。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站住。”
陆青后背一僵。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追上来,又快又重。
“叫你站住!”
声音近在咫尺。
陆青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脚步没停,手伸进怀里,摸到钱袋,用力一扯。
钱袋的绳子断了,铜钱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陆青顺势弯腰,手撑着膝盖,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
“呕——”
他咳了几声,身子晃了晃,靠向旁边的墙。
黄泥靴男人追到跟前,停下脚步。
陆青低着头,肩膀耸动,又干呕了几声。
他抬手抹了抹嘴,手上沾了些唾沫星子,故意的蹭在墙上。
“喝……喝多了……”他含糊的说,舌头打结,“对不住……官爷……这就走……”
他摇摇晃晃的站直,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黄泥靴男人盯着他。
陆青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
他继续摇晃着往前走,步子踉跄,嘴里嘟嘟囔囔的,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走了几步,他拐进另一条巷子。
没回头。
一直走到巷子深处,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了,他才停下来,背靠着墙,大口喘气。
冷汗湿透了里衣,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他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
手还在抖。
他缓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才快步离开码头区。
回到清晏坊时,已近晌午。
苏晏在密室里,没有点灯。
窗户开着,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亮斑。
陆青推门进来,脸色还有些白。
“东家。”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苏晏转过身,看着他。
“码头区,丙字巷,第七间仓栈。”陆青一口气说完,“兴隆杂货。他们的人把货挑进去了。我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那个穿黄泥靴的。”
苏晏没问“差点撞上”的细节。
她走到桌边,手指在舆图上找到码头区,沿着河岸移动,停在丙字巷的位置。
“兴隆杂货。”她重复了一遍。
“是。”陆青说,“门脸不大,旧招牌。货送进去,门就关了。”
苏晏沉默了一会儿。
手指在“兴隆杂货”四个字上点了点。
“临时换路,说明东西急,也说明他们怕了。”她声音很平。
陆青点头:“三个城门的空车,起作用了。”
苏晏抬眼看他:“码头那边,你露脸了?”
“应该没有。”陆青说,“我装醉,吐了,他没看清。”
“那就好。”
苏晏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小叠交子。
她抽出两张交子,递给陆青。
“去找包打听。”她说。
陆青接过交子,面额不小。
“问什么?”
“兴隆杂货。”苏晏说,“去问关于它的一切。东家是谁,铺子是什么时候盘下的,近半年来有什么大宗货物进出,都和哪些商号有来往,还有,官面上打点过谁。我要知道全部的细节。”
陆青把交子揣进怀里:“直接去问?”
“不。”苏晏摇头,“找个中间人,塞钱。包打听认钱不认人,嘴严,但只收现钱。你出面,别露清晏坊的底。就说……是北边来的行商,想租仓栈,打听打听风声。”
陆青明白了。
“只问,不查。”苏晏补了一句,“问完就回来,别在那边逗留。”
“明白。”
“包打听常年在状元楼后巷摆摊。”她说,“去的时候,绕路,换身衣服。回来也一样。”
陆青点头,推门出去。
苏晏在窗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