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在城西,铺面大,货新,价钱也高。
一家在城北,货杂,掌柜的看起来很滑头。
第三家在城南,铺子小,位置偏,掌柜姓陈,是个老实人,手里压着一批去年进的绸缎,花色过时卖不出去,正发愁。
苏晏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城南那家。”她说。
第二天一早,苏晏起身。
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简单的挽了,只插了一根木簪。
脸上没化妆,只用口脂在嘴唇上淡淡点了一点,看着还是白,但没那么吓人了。
陆青备了轿子,停在坊门口。
轿帘掀开,苏晏扶着丫鬟的手出来。
她步子很慢,脚下像是没力气,上轿的时候身子还晃了晃,丫鬟赶紧扶住。
轿子抬起来,往城南去了。
巷口,卖梨的摊贩放下手里的梨,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他挑起担子,不紧不慢的跟在轿子后面。
轿子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轿子在一间小铺子前停下。
铺子门脸很窄,招牌也旧了,写着“陈记绸缎”四个字。
字上的金漆掉的差不多了,露出了底下的木头。
苏晏下轿,丫鬟搀着她,走进铺子。
掌柜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绸袍,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
“贵客里面请。”他搓着手,引着苏晏往里走。
铺子不大,柜台后摆着几排木架,架子上堆满了布匹。
光线有些暗,空气里有股陈年布料的味道。
苏晏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丫鬟站在她身后。
“听说掌柜这儿有批去年的绸缎?”苏晏开口,声音很轻,说完还掩嘴咳了一声。
陈掌柜连忙点头:“是,是。小姐您看看?”
他转身从架子上抱下几匹布,放在柜台上。
布匹卷着,他解开一角,露出里面的花色。
是些缠枝莲、牡丹凤凰的纹样,颜色很艳,但看着有些俗气。
“去年进的时兴花样。”陈掌柜说,“谁知道今年就不时兴了,都压在手里,本钱都回不来。”
苏晏伸手摸了摸布料。料子是寻常的杭绸,不算顶好,但也不差。
“什么价?”她问。
陈掌柜报了个价,比市价低了两成。
苏晏没说话,手指在布料上慢慢的划过。
“再低些。”她说,“我买得多。”
陈掌柜一脸为难:“小姐,这已经是最低了。再低,我连本钱都保不住。”
“二十匹。”苏晏抬眼看他,“我都要了。再低一成。”
陈掌柜脸上显出挣扎的神色。
他看看布,又看看苏晏,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您真要二十匹?”
“真要。”
陈掌柜咬牙:“成。就依您。”
他开始量布。
布尺拉出来,哗啦哗啦的响。他一匹一匹的量,记下尺寸,然后开始打算盘。
苏晏坐着等。
丫鬟倒了杯茶给她,她接过,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手。
铺子外,卖梨的摊贩把担子放在街对面,蹲下来,摸出个梨,慢慢的啃着。
他的眼睛时不时瞟向铺子门口。
轿夫和陆青等在门外。
陆青靠在墙边,低着头,脚尖无聊的踢着地上的石子。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陈掌柜抬起头。
“算好了。一共……”
他报了个总数。
苏晏点头,没有还价。
她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银,又抽出两张交子。
“银子是定钱。”她说,“交子是余款,货送到清晏坊,验过没问题,再付清。”
陈掌柜接过,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交子,脸上露出了笑。
“您放心,明天就给您送过去。”
苏晏起身,丫鬟扶着她往外走。
她的步子还是那么慢。
陈掌柜送到门口,躬着身:“您慢走,慢走。”
轿子抬了起来。
卖梨的摊贩看着轿子走远,这才挑起担子,跟了上去。
他跟得很远,隔了十几步,走走停停。
轿子回到清晏坊,苏晏下轿,由丫鬟搀着进了门。
门关上了。
卖梨的摊贩在巷口停下,放下担子,重新蹲了下来。
他摸出第二个梨,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对街拐角,补锅的汉子不在。
炉子还生着火,锉子扔在地上,一口破锅歪在旁边。
陆青从后院角门出来,换了身短打,帽檐压得很低。
他在巷子里绕了一圈,走到街口,远远的看了一眼绸缎庄的方向。
庄子里,陈掌柜正指挥伙计把布匹搬出来,一匹匹码在板车上。
陆青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他走的很慢,经过清晏坊后院墙时,脚步顿了一下。
墙根下,有半个脚印。
脚印很新,印在泥地上,朝着巷子深处。
陆青蹲下,仔细看了看。
脚印不大,是成年男子的尺寸。鞋底花纹很普通,是街面上常见的那种布鞋。
他站起身,四下看了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
他快步走回坊里,关上门,上了门闩。
苏晏在密室里。
她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个空茶杯,慢慢的转着。
陆青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
“东家。”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苏晏抬眼。
“卖梨的跟了一路,到绸缎庄,一直在外面守着。”陆青说,“补锅的不在,但是……”
他顿了顿。
“后院墙根下,有脚印。是新的。”
苏晏手里的茶杯停住了。
“什么时辰留下的?”
“不清楚。”陆青说,“泥还没干透,应该是今天上午。”
苏晏把茶杯放下。
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补锅的昨天修了一口锅。”她说,“收了三文钱。”
陆青没明白她的意思。
“他今天上午,离开过自己的摊位。”苏晏说,“趁着我们出门的时候。”
密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光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茶杯影子。
“他们没撤。”她慢慢的说,“只是换了个法子。明面上看着松懈了,暗地里,反而看得更紧了。”
陆青感觉手心有点潮。
“那接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小木盒,盒子里是几张纸。
她拿出最上面那张,展开。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
是包打听送来的消息,关于兴隆杂货,关于那个姓胡的掌柜,还有那些从北边调来的货。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起来,折得很小,塞回了木盒里。
她关上抽屉。
“让厨房今晚加个菜。”她转身,对陆青说,“酱肘子,红烧鱼,再烫一壶酒。
“动静大点。”苏晏补了一句,“让香味飘出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吹了进来,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