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拎药箱的老者。
老者须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走路的步子却很稳当。
苏晏没起身,只偏过头,又咳了两声。咳得不大,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王大夫在床前凳子上坐下,捋了捋袖子:“伸手。”
苏晏从被子里探出手腕。
手腕很细,皮肤雪白,底下青色的血管看得一清二楚。
王大夫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屋子里安静的只有呼吸声。
陆青站在床尾,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的捻着衣角。
王大夫闭着眼,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搭脉的时间比寻常大夫要久一些,过了半晌,才收回手。
“旧疾。”他开口,声音低沉,“肺脉虚浮,气血两亏。姑娘这身子,是早些年亏空狠了,一直没养回来。”
他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开始磨墨。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先开三副药。”他边写边说,“益气固本,辅以止咳。吃完了,如果情况好转,再来换方子。”
写完,他把方子递给陆青。
“一天一剂,用文火慢慢煎,早晚各喝一次。”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苏晏,“需要静养,少想事情,也别太操劳。你这病,一半是身子弱,一半是心思重。”
苏晏半睁着眼,声音很轻:“谢谢大夫。”
陆青送王大夫出去。脚步声在廊下远去,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苏晏没有动。
她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陆青压着嗓子和伙计说话,药方被交了出去,有人小跑着去抓药。
灶房传来刷锅的声音,接着是柴火噼里啪啦的响动。
药味飘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气味很浓,带着苦味,从灶房的烟囱里钻出来,漫过整个院子,飘到了街上。
陆青亲自守着药罐,拿着扇子扇火。
烟灰扑到他脸上,他随手抹了一把,留下一道黑印子。
第二天,陆青又请来一位大夫,是城北回春堂的李大夫。
诊脉,开方,说的话和昨天的大夫差不多。
陆青照样把人送出去,照样安排人去抓药,灶房里又多了一个药罐子。
两个药罐一起熬,院子里的苦味更重了。
苏晏坐在窗边的躺椅上。
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卷着药味吹进来,扑在她脸上。
她抬手掩住口鼻,低低的咳了起来。
咳声不大,但一直没停,每一次都牵动着胸口。
咳了好一阵,她才缓过气,无力的靠在椅背上,胸口还在起伏。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坐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才站起身,慢慢挪回床上。
被子拉高,一直盖到下巴。
窗外,巷口。
卖梨的摊贩蹲在担子后头,手里捏着个梨,转了转,又放下。
他抬起眼,往清晏坊的门脸望了望。
门关着。
药味一阵阵飘过来,钻进他的鼻子里。
他皱了皱眉,鼻子抽了抽,又松开。
他伸手从担子里拿起一个梨,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梨汁顺着下巴流下来,他用袖子抹了抹。
对街拐角,补锅的汉子蹲在炉子边。
炉火烧得红红的,映着他的脸。
他手里拿着把锉子,在锅底上磨,磨了半天,锅底还是那个样子。
他抬眼,瞥了瞥清晏坊的后院墙。
墙头上探出几根枯藤,在风里晃动。
他把锉子放下,从怀里摸出个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他嚼的很慢,眼睛还一直看着墙头。
第三天,请的是城东的孙大夫。
孙大夫年纪轻一些,诊脉的时间也短。开了方子,嘱咐几句,就走了。
陆青把药方交给伙计,转身回了后院。
他没进屋,站在廊下,看着灶房里三个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苦味太重,连院子里的麻雀都绕着飞。
苏晏在屋里,又咳了一阵。
咳完,她下床,走到窗边。
窗户开得比之前大了些,她扶着窗框,身子微微前倾,往外看。
巷子里人来人往。
一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过,摇着拨浪鼓。
两个妇人挎着篮子,停在卖菜的摊子前讨价还价。
卖梨的摊贩正和隔壁杂货铺的伙计说话,边说边比划,脸上带着笑。
苏晏看了一会儿,慢慢退了回来。
她坐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脸颊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拿起梳子,梳了几下头发。
头发有些乱,她没有多整理,就让它那么散着。
第四天,没再请大夫。
但药还在熬。三个药罐子,轮流的冒着热气。
陆青早上开铺门,动作都慢了些。
伙计打扫大堂,笤帚划在地上,发出的声音都有气无力的。
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过来串门,站在门口往里瞧。
“你们东家还没好利索?”她问,声音压着。
陆青摇摇头,叹了口气:“老毛病了,大夫说要静养。”
老板娘往院子里瞅了一眼,灶房的方向飘出烟,还带着药味。
她咂咂嘴:“哎,也是不容易。年纪轻轻的,身子这么弱。”
陆青挤出一个苦笑:“谁说不是呢。”
老板娘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巷口,卖梨的摊贩今天吆喝了几声。
“脆梨——甜梨——”
声音不大,但总算开了口。
他担子里的梨少了些,看来是有人来买过。
隔壁杂货铺的伙计蹲在他边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你这摊子,以前没见过啊。”伙计说。
卖梨的咬了口梨,含糊的说:“南街口那边不让摆了,说堵道。挪这儿来试试。”
“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卖梨的抹抹嘴,“这边人也不少。”
伙计点点头,没再问。
对街拐角,补锅的汉子今天修了一口锅。
是个老太太拿来的破锅,锅底漏了个洞。
他敲敲打打,补了块铁皮上去,收了三文钱。
老太太拎着锅走了,他继续蹲着,手里的锉子转来转去。
第五天下午,苏晏把陆青叫进了屋里。
药味还没散尽,屋里门窗关着,有些闷。
苏晏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几张纸。
纸上是账目,她没有看,手指在纸边上慢慢的划着。
“坊里的绸缎帐子,该换了。”她开口,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前几天稳了些。
陆青一愣:“帐子?”
“嗯。”苏晏抬眼,“客房的,大堂的,都旧了。洗得发白,边角也磨毛了。”
陆青想了想,确实是这样。那些帐子用了快两年,是该换了。
“你去城南转转。”苏晏说,“找间绸缎庄,问问价。不要好的,寻常的就行,花色素净一些。”
陆青点头:“要多少?”
“先估个二十匹。”苏晏说,“够换就行。”
陆青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苏晏叫住他,“别找大铺子,找小的。最好是那种生意不太好,存货多的。”
陆青回头看她。
苏晏放下手里的纸:“小铺子急着出货,价钱能压下来。存货多,说明花色过时了,更便宜。”
陆青明白了。
“找着了,先别定。”苏晏又补了一句,“回来跟我说,我亲自去看。”
陆青去了大半天。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带回来三家绸缎庄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