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好了。”李老七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推过来。
纸是衙门通用的状纸,格式工整,字迹清晰。
陆青拿起来看。
状纸写得很长,从兴隆杂货的掌柜姓胡,到近三个月异常的货物流向,再到码头仓栈里发现的未打烙印的铁锭,条条列得清楚。
末尾,李老七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陆青翻到中间,那里夹着竹筒里的东西。
账目摘要和指令残片的一角露出来,纸张发黄,边缘还有破损。
他看了一会儿,把状纸折好,塞回李老七手里。
“警巡院,赵副使。”他说,“辰时三刻,他会在前堂点卯。点完卯回值房,你就在值房门口等。”
李老七点点头,把状纸塞进怀里,手有点抖。
陆青从袖子里摸出另一个布袋,比昨天那个小些,但更沉。
“出城的车在南门,车夫姓王,戴顶破毡帽。”他把布袋推过去,“到了地方,有人接应你。十两银子,分文不少。”
李老七接过布袋,紧紧攥着。
他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陆青看着他消失在街角,这才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口。
放下碗,扔下两枚铜钱,起身离开。
辰时三刻,警巡院。
李老七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
门开着,里面人影晃动,差役们进进出出。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上走。
走到门口,被一个差役拦住。
“干什么的?”
“递状子。”李老七从怀里掏出状纸,双手递过去。
差役扫了一眼,没接:“告谁的?”
“兴隆杂货。”
差役眉头皱了皱:“什么由头?”
“私贩军需,通敌牟利。”
差役脸色变了变。
他上下打量李老七,见他衣衫褴褛,脸有菜色,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
“等着。”差役接过状纸,转身往里走。
李老七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那个差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色官服的男人。
男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眯着,像在打量。
他就是赵副使。
差役把状纸递给他。赵副使接过,展开,扫了一眼。
他看得很快,但目光在中间那露出来的一角顿住了。
手指伸过去,捏住那角,轻轻一抽。
账目摘要和指令残片被抽了出来。
他看了看纸张,又看了看上面的字迹,眼睛眯得更细了。
“你写的?”赵副使开口,声音很平。
“是。”李老七低头。
“哪里得来的这些?”赵副使扬了扬手里的残片。
“小人在码头扛活,捡的。”李老七声音发紧,“就在兴隆杂货的仓栈后面。”
赵副使盯着他,看了很久。
李老七额头上冒出细汗。
“你先回去。”赵副使忽然开口,“状子留下,等衙门查证。”
李老七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听不懂?”赵副使声音冷下去,“回去等信儿。”
他低下头,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阶。
步子有点乱。
赵副使看着他走远,这才转身,快步进了衙门。
值房门关上。
赵副使把状纸和那两张残片铺在桌上,仔细看。
然后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
踱了三圈,停下,走到门口,叫来一个亲信书吏。
书吏姓周,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办事利落,嘴巴也紧。
“带几个人。”赵副使压低声音,“去兴隆杂货的码头仓栈,就说稽第一章收网了,今晚炖鸡!
里面几个伙计正在卸货,看见官差冲进来,都愣住了。
“官、官爷……”
“搜。”周书吏没废话,一挥手。
差役们立刻散开,翻箱倒柜。
仓栈很大,堆满了货。
一捆捆的皮货码放着,一袋袋的药材堆砌着,角落里还有成箱的铁锭。
周书吏走到铁锭堆前,蹲下,拿起一块。
铁锭沉甸甸的,表面光滑,没有官印。
他脸色沉了沉,又去看皮货。
皮货都是鞣制过的上好羊皮,软硬适中。
但这数量太多,比寻常杂货铺该有的多了三倍不止。
药材也都是北地货,像党参和黄芪这类,账本上却只记了零星几笔。
周书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掌柜呢?”
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瘦高个男人被带了过来,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很虚。
“官爷,这是……”
“姓胡?”周书吏问。
“是,是,小人胡贵。”
“这仓栈是你的?”
“是,是小人的。”
“这些货,”周书吏指着那堆铁锭,“哪来的?”
胡掌柜眼皮跳了跳:“从北边进的,都是正经来路,有契书的……”
“契书呢?”
胡掌柜转身去柜子里翻,翻出一叠纸,递了过来。
周书吏接过,扫了一眼。
契书是真的,但货品名称含糊,只写了杂货二字,数量也对不上。
他把契书扔了回去。
“这些皮货,药材,账上记了多少?”
胡掌柜额头上冒出冷汗:“账、账房今天告假了,账本不在……”
“不在?”周书吏冷笑一声,“那就都封了。货,人,都带走。”
差役们立刻动手,把胡掌柜和几个伙计捆了,货也贴上了封条。
动静闹得很大,码头上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周书吏站在仓栈门口,看着里面被封的货,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没官印的铁锭至少三十箱,皮货超了两百多捆,药材也有五十多袋对不上账。
这三样加起来,够砍十次头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差役吩咐:“看好这里,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然后快步离开,回去报信。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两个时辰,清晏坊后院的角门被敲响。
陆青开的门,门外站着个码头扛活的汉子,是陆青早先安排的眼线。
“搜了。”汉子喘着气,“铁锭皮货和药材,全都封了。人也抓了,胡掌柜和三个伙计。”
陆青递给他几个铜钱,汉子接过揣进怀里,转身就消失在巷子口。
陆青关上门,快步上了楼。
苏晏在密室里,正看着窗外。
窗开着一条缝,能看见巷口和对街。
两个摊贩的位置都空着,没人。
“东家。”陆青推门进来“码头那边,成了。”
“人抓了?”
“抓了。货也封了。”
“官差走的时候,有人去看吗?”
陆青愣了一下:“这……没留意。”
“去问。”苏晏转过身,“现在就去。问清楚,搜查之后,有没有生面孔在仓栈外面转悠。”
陆青点头,转身又下楼。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
“有。”他说,“周书吏带人走了之后,不到半个时辰,来了三个人。穿着普通,像商人,但脚上是官靴。他们在仓栈外面转了一圈,没进去,也没跟官差搭话。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三个人。”
“是。一个高瘦,两个壮实,腰里都鼓着,像是带了家伙。”
“今晚加个菜。炖只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