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应了声,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灶房里很快又传来响动。
鸡是现杀的,褪毛,开膛,扔进锅里。
姜块拍碎,葱打结,跟着一起炖。
水滚开后,蒸汽顶着锅盖,噗噗的响。
香味飘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苏晏坐在密室里,没有点灯。
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的她脸颊发麻。
巷子里很黑,远处街口的灯火零零星星的亮着。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锅鸡汤炖的浓白,香味压过了药味,她才关上窗。
第二天一早,陆青换了身半旧的棉袍,戴了顶毡帽,帽檐压的很低。
他没走巷口,从后院翻墙出去,落在邻家的柴堆后头,拍了拍身上的灰,才绕到街上。
街上的人还不多,早点摊子刚支起来,油锅滋啦的响。
陆青找了个摊子坐下,要了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豆浆很烫,他吹着气小口喝,耳朵却支着,听旁边桌的闲话。
两个脚夫模样的汉子,一边嚼着馒头一边说。
“听说了没?兴隆杂货出事了。”
“怎么能没听说,码头都传遍了。仓库被封,人也被抓了,胡掌柜这回算是栽了。”
“说是私自贩卖军需,通敌?”
“谁知道呢。警巡院那帮人,想给你安个罪名还不容易?”
“我看未必。那仓库里搜出来的东西可不少,成堆的铁锭子、皮货,还有药材。没点门路,他敢弄这么多?”
“啧,也是。胡掌柜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真没想到……”
陆青喝完豆浆,放下碗,扔下两个铜板就起身走了。
他拐进另一条街,进了一间茶楼。
茶楼刚开门,伙计正在擦桌子。
陆青挑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末子茶。
茶上来,他倒了一杯,却没喝,只是捧着暖手。
陆陆续续有客人进来,三三两两的坐下。
先是一桌绸缎商,聊着南边的行情。
接着是两个老先生,端着茶碗,说着前朝的旧事。
陆青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但他的耳朵一直没闲着。
晌午时分,茶楼里的人多了起来。
靠窗那桌坐了三个行商打扮的男人,声音很大,带着北地口音。
“昨天码头那事儿,你们瞧见没?”
“瞧见了,阵仗不小。警巡院那个姓赵的副使亲自带人去的,封条贴了一整排。”
“胡掌柜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那些铁锭子,可没有官印,够他喝一壶的。”
“喝一壶?我看脑袋都得搬家。私自贩卖军需,往大了说就是通敌。”
“通敌?不至于吧。胡掌柜那人,胆子小的很。”
“胆子小?”其中一个冷笑一声,“胆子小能囤那么多皮货药材?你当那些是萝卜白菜?”
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茶楼里喧哗起来,说书先生上了台,醒木一拍,开始讲隋唐演义。
陆青起身,结了茶钱,走出了茶楼。
下午,他去了城南的一家酒肆。
酒肆里人多,空气浑浊,混着酒气和汗味。
他挤在柜台边,要了一碗烧酒,一碟茴香豆。
旁边一桌是几个衙役,刚下值,正在喝酒划拳。
“赵头儿这两天怎么没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问道。
“没来,告假了。”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说是染了风寒,躺家里了。”
“风寒?前几天不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
“谁知道。兴许是累着了,码头那个案子,够他忙活的。”
“忙活?”有人嗤笑一声,“我看着是烫手。兴隆杂货背后能没点门路?他这一爪子挠下去,指不定挠着谁呢。”
“少说两句。”年纪大的那个打断了他们,“喝酒,喝酒。”
碗筷碰在一起,叮当响。
陆青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很辣,冲的他喉咙发紧。
他在酒肆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把那碟茴香豆一颗一颗的嚼完,这才起身离开。
接下来的三天,陆青每天都换个地方。他泡在茶馆酒肆里,混迹于早点摊和码头的脚夫棚子之间。
听到的传言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
有人说胡掌柜得罪了人,被人设套陷害。
有人说他确实不干净,背后站着朝中的大人物。
也有人说警巡院小题大做,想借机邀功。
但所有传言都绕不开两件事:兴隆杂货被查封的货物,和赵副使突然告假。
第四天傍晚,陆青回到了清晏坊。
苏晏在密室里等他。
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记着字,是陆青这几天听来的零碎消息。
“东家。”陆青开口,声音有点哑,“坊间的说法很乱。有人说是胡掌柜得罪了人被陷害,也有人说他本来就不干净,背后牵扯着朝里的大官。”
苏晏没抬头,手指在纸上划过。
“赵副使呢?”
“告假了。”陆青说,“对外说是染了风寒,在家歇着。但我问了两个在警巡院当差的,他们说,赵副使告假前,去过一趟枢密院北面房。”
苏晏的手指停住了。
“北面房?”
“嗯。”陆青点头,“具体见了谁不清楚。但进去的时候脸色还行,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苏晏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别的吗?”
陆青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就这些。”
苏晏把那张纸折起来,折的很小,塞进了袖袋。
“再跑一趟。”她说,“去找包打听。”
陆青愣了一下:“还找他?上次的账……”
“加钱。”苏晏打断他,“让他去查两件事。兴隆杂货那些被查封的铁锭,最后去了哪个库。另外,最近南京城里,南院那边的官员有没有出事的,不是小病小灾,是要那种‘意外’身亡或者突然调走的。”
陆青明白了。
“加多少?”
“他开价,翻倍。”苏晏说,“但要快,三天内,我要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