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要炖的烂。”苏晏走回桌边,拿起笔,“用文火,汤熬白。再切点姜片,去腥。”
笔尖蘸了墨,她另铺了一张纸。
陆青点点头,转身下楼。
厨房里生起了火。
铁锅架在灶上,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鸡是早上买的老母鸡,已经收拾干净,剁成块,丢进锅里。
滚水一烫,血沫子浮起来,被陆青用勺子撇掉。
他换了清水,重新烧开,把鸡块放进去,加了姜片和一点黄酒。
灶膛里的火压小了,只留几块炭,暗红的烧着。
锅盖盖上,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肉的鲜味。
炖鸡要时辰。
陆青站在灶台前,看着火。火苗舔着锅底,影子在他脸上晃。
苏晏在楼上,写着那张纸。
她写的慢,笔尖在纸上拖,一笔一划。
纸上列的是人名。
最上面是周录事,划了道杠,杠下写着刘淳,再往下是疤脸老七,还有孙主事。
名字之间用线连着,线上标着关系。
一条线从周录事连到疤脸老七,旁边写着“同僚,饮酒”。
另一条线从疤脸老七连到孙主事,标注是“北面房,批文”。
刘淳则被一条线直接连到了丙三柜格,旁边是“马政,永丰仓”。
线很乱,交错在一起。
所有线条的中心,都指向丙三。
苏晏停笔,盯着那个名字。
丙三柜格。
永丰仓那么大,柜格上千,丙三只是其中一个。
里面装了什么?
铁?不像。铁锭已经被北面房提走了。
皮货?药材?也不像。这些东西,犯不着灭口。
她想起疤脸老七的话。
“谁碰谁死。”
什么东西,碰了就得死?
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留下一个黑点。
鸡炖了两个时辰。
汤熬白了,上面浮着一层油花,亮晶晶的。
肉炖烂了,筷子一戳就散。
香味飘出来,混着姜和黄酒的气味,从厨房的窗缝里钻出去,飘到院子里。
天黑了。
陆青盛了一碗汤,端上楼。
苏晏还在桌边坐着。纸写满了,她又换了一张,还在写。
“东家,汤好了。”
苏晏没抬头。
“放着吧。”
陆青把碗放在桌角。汤还烫着,热气袅袅的升起来。
苏晏放下笔,端起碗,吹了吹。
热气扑在她脸上,有点湿。
她喝了一口汤。
汤很鲜,带着鸡肉的甜味,姜的辛辣压住了腥气,暖烘烘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疤脸老七那边,”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先别管了。”
陆青抬头。
“他被吓破了胆,问不出什么。”苏晏又喝了一口汤,“逼急了,反而坏事。”
“那……”
“查周录事。”苏晏放下碗,“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老家有个老娘,城西还嫁了个妹妹。”陆青说,“周录事出事以后,衙门给了十两银子抚恤。钱被他老娘和妹妹分了,之后就再没动静。”
苏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
鸡肉炖的酥烂,肉丝都散开了,她放进嘴里,慢慢的嚼。
嚼了很久,咽下去。
“他妹妹嫁的什么人?”
“一个木匠,姓陈。”陆青说,“手艺还行,日子过得去。周录事在的时候,常接济他们,现在断了。”
苏晏点点头。
“去见他妹妹。”
陆青愣了一下。
“直接去?”
“不。”苏晏说,“找个由头。陈家木匠铺,不是做家具吗?清晏坊后院缺几个凳子,你去定做。”
她顿了顿。
“做慢点。多去几趟,混个脸熟。混熟了,再打听。”
陆青明白了。
“还有,”苏晏补了一句,“打听的时候,绕着弯子来。不要直接提周录事,可以从他以前的琐事问起,比如他这个人怎么样,平时喜欢什么,都跟哪些人走得近。”
陆青记下。
“做完凳子,再做桌子。”苏晏说,“做好了,先放在铺子里,不急着拿。你隔三差五就去看看,聊几句。”
她抬眼,看着陆青。
“嘴要甜,心要细,该花的钱别省,也别吝啬笑脸。”
陆青点头。
“我懂。”
苏晏没再说,低头喝汤。
一碗汤喝完,她放下碗,碗底剩了几块鸡肉。
“鸡炖得不错。”她说。
陆青端起空碗,下楼。
厨房里,火还温着。
他舀了瓢水,倒进锅里,锅底发出滋啦一声响。
水汽腾起来,扑在他脸上。
他洗了锅,擦了灶台。
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
院子里黑,只有檐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一团光。
风刮过来,灯影晃了晃。
第二天一早,陆青出了门。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料子一般,但浆洗的很挺括。
脸上也收拾了,胡子刮干净,头发梳整齐。
陈家木匠铺在城西,离刘淳妹妹家不远。
铺子不大,门脸敞着,里头堆着木料,刨花满地。
一个男人正在刨木板,弓着背,胳膊一推一拉,刨花卷着飞出来。
是陈木匠。
他三十来岁,脸膛黝黑,手上都是老茧。
陆青走进去,踩在刨花上,沙沙响。
陈木匠抬起头。
“客官,要打家具?”
“嗯。”陆青点头,“想打几张凳子,四条长凳,两条方凳。”
陈木匠放下刨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啥木料?”
“一般的就行。”陆青说,“结实,耐用。”
陈木匠引着他看料。
料堆在墙角,松木、榆木、杨木,都有。
陆青看了看,选了榆木。
“榆木好,硬实。”陈木匠说,“就是贵点。”
“贵点没事。”陆青说,“东家交代了,要好的。”
陈木匠脸上露出笑。
“成。您要啥样式?”
陆青说了样式,简单,没雕花,就寻常的条凳。
陈木匠拿了尺子量,用炭笔画线。
陆青站在旁边看。
“师傅手艺不错。”他说。
“混口饭吃。”陈木匠低头的画线,“您东家是?”
“清晏坊。”陆青说,“新开的馆子,在后街。”
陈木匠“哦”了一声,没多问。
画完线,他开始锯料。
锯子拉起来,嗤嗤的响,木屑飞溅。
陆青站在旁边,看着他锯。
锯了一会儿,陈木匠停下来,抹了把汗。
“您先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条凳,“得锯一会儿呢。”
陆青坐下。
条凳是旧的,凳面磨得发亮,边角都圆了。
他坐了一会儿,开口。
“师傅这铺子,开了多久了?”
“十来年了。”陈木匠说,“我爹手里传下来的。”
“生意还行?”
“凑合。”陈木匠锯着料,“街坊邻居,老主顾多。”
“那挺好。守着铺子,安稳。”
陈木匠笑了笑,没说话。
锯子声又响起来。
陆青等了一会儿,又问。
“我听说,这附近前阵子出了个事儿?有个衙门的录事,掉河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