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架子走,数到第三排,拐弯。
杂物区。
靠北墙,最下层。
他蹲下来,手在地上摸。
摸到一口箱子,樟木的,箱子表面有凹凸的纹路。
就是它。
箱子没上锁,搭扣一掀就开。
里面堆着杂物,有破旧的账簿,散开的卷宗,还有几支秃笔和半截砚台。
他顾不上细看,把东西一件件掏出来,堆在地上。
手指在箱底摸索,触到一层薄薄的灰。再摸,指尖碰到一个硬角。
不是木头,是纸。
他小心的抠出来,是一沓捆在一起的旧公文。
纸页发黄,边缘卷曲。
他迅速翻了一遍,大多是粮草调度和马匹损耗的例行记录,周录事的签押盖在末尾,字迹潦草。
没用的东西。
他丢开,手继续在箱底探。
箱角有个夹缝,很窄。他用指尖抵进去,慢慢的抠。
抠出来几片碎纸,是被撕毁的信笺残片。还有一小截火漆,暗红色,已经干硬碎裂。
忽然,指尖触到一点不一样的质感。
不是纸,也不是火漆。
他捏住那一点,轻轻的往外拉。
一片信封的残角,从夹缝里滑了出来。
巴掌大,边缘被火烧过,焦黑卷曲。
但中间部分还完整,纸是厚实的官笺,质地硬挺。
他把残片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烟雾稀释的昏暗天光看。
信封内侧,靠封口的地方,有一小片污渍。
不是墨,是暗褐色的,已经干涸。
污渍中间,嵌着半个指纹的轮廓。
纹路很淡,但还能辨认,是拇指的指腹。
陆青心脏猛地一跳。
他把残片翻过来。
信封背面,靠近火漆封印的位置,纸张有轻微的凹陷痕迹。
那不是书写造成的,是印章用力盖下时,在纸背留下的压痕。
压痕很浅,几乎被焦痕和污渍掩盖。
但他看清楚了。
压痕的轮廓,是半圆形的边框,边框内,能辨出两个字的笔画残迹——“北”字的起笔横折,和“房”字的一点一横。
北面房。
陆青手指收紧,残片在他掌心皱起。
周录事是南院马政录事。
他的遗物里,怎么会有盖着北面房公函章的信封?
那半枚带血的指纹,又是谁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地上,沙沙作响。
还有咳嗽声,是军卒回来了,大概烟小了些。
陆青把残片塞进怀里贴身的口袋。
地上的杂物胡乱塞回箱子,搭扣扣上。
他趴在地上,手脚并用,沿着来路往回爬。
烟还没散尽,但已经淡了些,能看见门框的轮廓。
他爬到门边,侧耳听。
外面两个军卒在说话。
“……这烟邪门,熏得老子眼睛现在还疼。”
“少说两句,赶紧通通风,完事交差。”
陆青等他们走到院子另一头,猛的从门内窜出,贴着墙根,几个起落,翻出了院墙。
墙外是条窄巷,堆满垃圾,气味难闻。
他靠在墙上,扯下蒙脸的湿帕子,大口喘气。
肺里火辣辣的疼,眼睛也肿了,看东西一片模糊。
他用手背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混着烟灰。
怀里那枚残片,硬硬的硌着胸口。
回到清晏坊时,天已经全黑了。
雨终于下下来,不大,淅淅沥沥的,敲在瓦片上。
陆青从后院翻墙进来,落地时脚下一软,差点栽倒。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阵黑过去,才踉跄着上楼。
密室里点着灯。
苏晏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笔,却没写。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凝在那儿,将落未落。
听见门响,苏晏抬起头。
陆青的样子有些狼狈,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眼睛红肿,衣服上也沾满烟灰。
他没说话,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枚残片,放在桌上。
纸片轻飘飘的,落在灯下。
苏晏放下笔,拈起残片,举到灯前。
火苗跳动,光透过薄薄的纸,把那片暗褐色的污渍和指纹轮廓映得更清晰。
背面的压痕,也在光下显出淡淡的阴影。
她看了很久。
手指抚过纸的边缘,焦痕粗糙,刮着指腹。
“只有这个?”苏晏开口,声音很静。
“箱子里大部分是旧公文,没用的。”陆青哑着嗓子说,“这个藏在箱底夹缝,压在最下面。”
苏晏把残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血。”
她说。
陆青点头。
“指纹也是。”
苏晏放下残片,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镊子和一把放大镜。
镊子是钢制的,头很尖。放大镜的镜片澄澈,能放大数倍。
她用镊子夹起残片,凑到放大镜下,仔细的看。
血渍渗透了纸张纤维,呈喷射状的小点。
指纹压在血渍上,纹路有些模糊,但箕形纹的中心斗还能辨认。
火漆封印的位置,被暴力撕开过。
断口不整齐,有毛边,像是被人匆忙扯裂。
而北面房的公章压痕,就盖在火漆旁边。
“信封是北面房的公函封。”苏晏说,眼睛没离开放大镜,“血和指纹,是在火漆被撕开之后沾上的。”
“周录事死前,怀里揣着布包。布包后来不见了。”
“嗯。”苏晏放下镊子和放大镜,“布包里,可能就是这封信。”
她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的敲着。
“信是北面房发出的。收信人,是周录事。周录事看了信,把信撕了,信封藏在箱底。但他手上沾了血,按在了信封上。”
“血是谁的?”陆青问。
“信的内容,我们不知道。但周录事看了信,就死了。”苏晏慢慢说,“疤脸老七,胖笑脸,还有那个瘦账房,那晚都和他喝过酒。”
“灭口。”
“不止。”她说,“北面房提走铁锭,是在周录事死后。那封公函,日期应该更早。”
苏晏伸手,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瓷瓶。
瓶子是青釉的,巴掌大小,瓶身光滑,没有任何标记。
她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气味。
“这是什么?”陆青问。
苏晏没说话。
她把瓶塞重新塞好,握在手心里。
瓶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