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熏鼠药里的乾坤(2 / 2)

沿着架子走,数到第三排,拐弯。

杂物区。

靠北墙,最下层。

他蹲下来,手在地上摸。

摸到一口箱子,樟木的,箱子表面有凹凸的纹路。

就是它。

箱子没上锁,搭扣一掀就开。

里面堆着杂物,有破旧的账簿,散开的卷宗,还有几支秃笔和半截砚台。

他顾不上细看,把东西一件件掏出来,堆在地上。

手指在箱底摸索,触到一层薄薄的灰。再摸,指尖碰到一个硬角。

不是木头,是纸。

他小心的抠出来,是一沓捆在一起的旧公文。

纸页发黄,边缘卷曲。

他迅速翻了一遍,大多是粮草调度和马匹损耗的例行记录,周录事的签押盖在末尾,字迹潦草。

没用的东西。

他丢开,手继续在箱底探。

箱角有个夹缝,很窄。他用指尖抵进去,慢慢的抠。

抠出来几片碎纸,是被撕毁的信笺残片。还有一小截火漆,暗红色,已经干硬碎裂。

忽然,指尖触到一点不一样的质感。

不是纸,也不是火漆。

他捏住那一点,轻轻的往外拉。

一片信封的残角,从夹缝里滑了出来。

巴掌大,边缘被火烧过,焦黑卷曲。

但中间部分还完整,纸是厚实的官笺,质地硬挺。

他把残片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烟雾稀释的昏暗天光看。

信封内侧,靠封口的地方,有一小片污渍。

不是墨,是暗褐色的,已经干涸。

污渍中间,嵌着半个指纹的轮廓。

纹路很淡,但还能辨认,是拇指的指腹。

陆青心脏猛地一跳。

他把残片翻过来。

信封背面,靠近火漆封印的位置,纸张有轻微的凹陷痕迹。

那不是书写造成的,是印章用力盖下时,在纸背留下的压痕。

压痕很浅,几乎被焦痕和污渍掩盖。

但他看清楚了。

压痕的轮廓,是半圆形的边框,边框内,能辨出两个字的笔画残迹——“北”字的起笔横折,和“房”字的一点一横。

北面房。

陆青手指收紧,残片在他掌心皱起。

周录事是南院马政录事。

他的遗物里,怎么会有盖着北面房公函章的信封?

那半枚带血的指纹,又是谁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地上,沙沙作响。

还有咳嗽声,是军卒回来了,大概烟小了些。

陆青把残片塞进怀里贴身的口袋。

地上的杂物胡乱塞回箱子,搭扣扣上。

他趴在地上,手脚并用,沿着来路往回爬。

烟还没散尽,但已经淡了些,能看见门框的轮廓。

他爬到门边,侧耳听。

外面两个军卒在说话。

“……这烟邪门,熏得老子眼睛现在还疼。”

“少说两句,赶紧通通风,完事交差。”

陆青等他们走到院子另一头,猛的从门内窜出,贴着墙根,几个起落,翻出了院墙。

墙外是条窄巷,堆满垃圾,气味难闻。

他靠在墙上,扯下蒙脸的湿帕子,大口喘气。

肺里火辣辣的疼,眼睛也肿了,看东西一片模糊。

他用手背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混着烟灰。

怀里那枚残片,硬硬的硌着胸口。

回到清晏坊时,天已经全黑了。

雨终于下下来,不大,淅淅沥沥的,敲在瓦片上。

陆青从后院翻墙进来,落地时脚下一软,差点栽倒。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阵黑过去,才踉跄着上楼。

密室里点着灯。

苏晏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笔,却没写。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凝在那儿,将落未落。

听见门响,苏晏抬起头。

陆青的样子有些狼狈,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眼睛红肿,衣服上也沾满烟灰。

他没说话,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枚残片,放在桌上。

纸片轻飘飘的,落在灯下。

苏晏放下笔,拈起残片,举到灯前。

火苗跳动,光透过薄薄的纸,把那片暗褐色的污渍和指纹轮廓映得更清晰。

背面的压痕,也在光下显出淡淡的阴影。

她看了很久。

手指抚过纸的边缘,焦痕粗糙,刮着指腹。

“只有这个?”苏晏开口,声音很静。

“箱子里大部分是旧公文,没用的。”陆青哑着嗓子说,“这个藏在箱底夹缝,压在最下面。”

苏晏把残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血。”

她说。

陆青点头。

“指纹也是。”

苏晏放下残片,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镊子和一把放大镜。

镊子是钢制的,头很尖。放大镜的镜片澄澈,能放大数倍。

她用镊子夹起残片,凑到放大镜下,仔细的看。

血渍渗透了纸张纤维,呈喷射状的小点。

指纹压在血渍上,纹路有些模糊,但箕形纹的中心斗还能辨认。

火漆封印的位置,被暴力撕开过。

断口不整齐,有毛边,像是被人匆忙扯裂。

而北面房的公章压痕,就盖在火漆旁边。

“信封是北面房的公函封。”苏晏说,眼睛没离开放大镜,“血和指纹,是在火漆被撕开之后沾上的。”

“周录事死前,怀里揣着布包。布包后来不见了。”

“嗯。”苏晏放下镊子和放大镜,“布包里,可能就是这封信。”

她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的敲着。

“信是北面房发出的。收信人,是周录事。周录事看了信,把信撕了,信封藏在箱底。但他手上沾了血,按在了信封上。”

“血是谁的?”陆青问。

“信的内容,我们不知道。但周录事看了信,就死了。”苏晏慢慢说,“疤脸老七,胖笑脸,还有那个瘦账房,那晚都和他喝过酒。”

“灭口。”

“不止。”她说,“北面房提走铁锭,是在周录事死后。那封公函,日期应该更早。”

苏晏伸手,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瓷瓶。

瓶子是青釉的,巴掌大小,瓶身光滑,没有任何标记。

她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气味。

“这是什么?”陆青问。

苏晏没说话。

她把瓶塞重新塞好,握在手心里。

瓶身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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