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身冰凉,握在手里能感到釉面的光滑。
苏晏拔开木塞,一股微酸的气味飘散出来,很淡,混进了潮湿的空气里。
瓶口倾斜,一滴透明的液体滴落,正落在血指纹的边缘。
液体迅速晕开,渗进纸纤维里。
苏晏屏住了呼吸。
液体流过的地方,褐色开始变化。
指纹的颜色加深,纹路也从模糊变得清晰。
弓形的线条一条条显露出来,从中心向外扩散,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
弓形纹。
她见过这种纹路。
在教坊司的登记册里。
那本册子很厚,羊皮封面,边角都磨白了。
里面记录着所有官员、官兵和杂役的指印备份,是用朱砂混着桐油拓印的,在纸上留下一团红痕。
苏晏曾翻过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在灯下看了很久。
有些指印很清晰,有些糊成一团,但她都记下了纹路特征。
北面房调派来的监管官兵,一共有七个人。
其中一个,左手食指就是弓形纹。
苏晏闭上眼。
她想起了那本登记册。
册子摊在桌上,灯芯爆出火星。
她的手指划过那些红印,停在第七页的右下角。
那枚指印拓得很清楚,弓形的弧度中心有一个小分岔。
和眼前这枚完全一样。
苏晏睁开眼。
她把信封残片又凑近灯盏一些,火光几乎贴上了纸面。
光从背面透过来,映得纸面发黄,血指纹的纹路像是刻上去的一样。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水汽。
陆青站在门口,肩上还沾着雨珠。
他看见桌上的信封和瓷瓶,没说话,反手关上门,走到了桌边。
“北面房的人。”苏晏开口,声音很平,“一个文职,管卷宗的。姓李还是姓王……我记不清了。”
“他拆了这封信。”苏晏的手指在信封的撕口处点了点,“撕得很急,火漆都崩碎了,溅到了手上。血是那时候沾上的,指腹按在纸上,留下了印子。”
“信的内容,他看过了。看完之后,信就不见了。可能是毁了,也可能是……”
话没说完。
后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湿石板上,啪嗒作响。
马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却抖得厉害。
“坊主!陆管事!”
苏晏和陆青对视一眼。
陆青转身拉开了门。
马三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先打了个嗝。
“张……张巡检……”他喘着气,“带了人……去仓场了!”
苏晏没动。
“库房门口……烟还没散干净……”马三抹了把脸上的水,“张巡检蹲在地上……在看脚印……”
陆青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苏晏看着他。
“你踩了泥。”
陆青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靴底沾着黄泥,已经半干,结成了块,边缘还粘着几片草叶。
“后巷。”他说,“翻墙的时候,踩进一个泥坑里了。”
马三猛点头。
“张巡检……就盯着那泥脚印看……看了好久……然后让人顺着脚印……往巷子那头追……”
苏晏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雨声哗的涌了进来,混着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人声。
街上灯笼的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团一团,昏黄的晃着。
“他们往哪边追了?”
“先……先是往西。”马三咽了口唾沫,“西边是染坊……脚印到染坊后墙……就乱了……染坊的人出来倒水……把地给冲了……”
苏晏盯着窗外。
“然后呢?”
“然后……张巡检又折回来……在巷口转悠……”马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趴在墙头……看见他蹲下来……捡了个东西……”
陆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东西?”
“没看清……”马三摇着头,“就见他捡起来……在手里搓了搓……然后揣进怀里了……”
苏晏关上窗。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声,还有马三粗重的喘气声。
她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个青瓷小瓶,塞好木塞,放回了抽屉。
信封残片被折起来,塞进了袖袋。
“陆青。”
陆青抬头。
“脱衣服。”
“把你身上沾了药味的东西都脱下来。”苏晏语速很快,“外袍,靴子,里衣,全部。”
陆青没再问,动手解开了腰带。
外袍湿透了,药味混着雨水味,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开来。
他把袍子扔在地上,接着是里衣,最后是靴子。
苏晏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衣服,扔给他。
“穿上。”
陆青接住,迅速套了上去。
苏晏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堆湿衣服,团成一团。
衣服上的药味很冲。硫磺和艾草的气味混在一起,催泪粉末的辛辣味也粘在了布料里。
她抱着衣服,走到后窗边,推开了窗。
雨斜着打进来,扑在脸上。
窗外是后院,墙角堆着柴火,再过去是一道矮墙,墙那边就是染坊的后院。
染坊院子里立着几口大缸,缸口蒙着油布,雨水砸在油布上,咚咚作响。
苏晏把衣服团紧了,掂了掂分量。
然后手臂一甩,衣服团划出一道弧线,越过矮墙,落进了染坊院子里。
噗通一声轻响,很快就被雨声盖了过去。
她关上窗,转过身。
陆青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块之前蒙口鼻用的湿布,上面也沾了药味。
苏晏接过来,团了团,塞进炭盆里。
炭盆里还有余温,湿布贴上去,滋滋作响,冒出一股白烟。
烟很淡,带着焦糊味,很快就散在了空气里。
马三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你回去。”苏晏看着他,“就当没来过。”
马三张了张嘴。
“张巡检要是问起,”苏晏补充道,“就说你一直在仓场门口,没进过院子。烟起来的时候,你也呛着了,眼睛疼,正蹲在墙角躲烟。”
马三用力的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
“去吧。”
马三转身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踉跄着冲进了雨里。
脚步声远了。
陆青走到窗边,侧身贴着墙,透过窗缝往外看。
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雨水反着微弱的光。
远处有灯笼的光在晃动,一点一点,正朝着这边移动。
“来了。”他说。
苏晏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了茶碗。
碗里的茶早就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有些涩。
灯笼的光越来越近。
已经能听见脚步声,很杂,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
还有甲胄摩擦的声音,锵锵的,混在雨声里。
陆青退后一步,离开了窗边。
苏晏放下茶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短暂的安静后,只有雨声哗哗的响。
然后,门被重重砸响,砰砰砰的,砸门的人没什么耐心。
“开门!巡检司查案!”
陆青看向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