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随回来了,脚步很轻。
“主子,问清楚了。”他低声说,“烧布的时候,陆青从火堆里扒拉出一枚骨签,烧的通红,他捡起来藏怀里了。杂役们没看清是什么,但看见他脸色变了。”
手指敲桌面的节奏变了,变的急促。
“还有,”亲随继续说,“陆青扒拉骨签的时候,在火堆旁边撒了一把粉末。灰白色的,没气味,混在灰里,看不出来。”
粉末。
耶律元祯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眼,看向亲随。
“什么粉末?”
“不清楚。”亲随摇头,“撒的很隐蔽,要不是有个杂役蹲的近,也看不见。”
耶律元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火堆已经烧的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在灰烬里闪烁。
烟散了大半,空气里还飘着焦糊味。
陆青和杂役们正在收拾残局,把没烧完的布匹踢进火堆,泼水灭火。
水浇上去,发出嗤嗤的响声,腾起大团白雾。
耶律元祯盯着陆青的背影。
陆青正弯腰铲灰,动作麻利,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怀里,揣着一枚烧红的骨签。
耶律元祯转身,走回桌边。
“备马。”他说。
亲随一愣。
“主子,这么晚了——”
“去清晏坊。”耶律元祯打断他,声音冰冷,“现在。”
亲随不敢再问,转身出去备马。
耶律元祯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
刀柄是乌木的,镶着银边,触手冰凉。
他想起那天在枢密院,北面房的人来报,说铁锭丢了。
调令是南院发的,盖着他的印,可他根本没签过那份调令。
印是真的。
调令是假的。
有人仿了他的笔迹,盗了他的印。
北面房的人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周录事死了,线索断了。
现在,骨签出现了。
在清晏坊的火堆里。
他松开刀柄,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斗篷。
黑色貂绒,里衬是暗红色的绸,触手柔软。
他披上斗篷,系好带子,推门出去。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沉稳,不急不缓。
亲随在楼下等他,马已经备好了,拴在门外的柱子上。
耶律元祯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
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走。”
他吐出这一个字,调转马头,朝着清晏坊的方向。
雨还在下,毛毛雨,沾在斗篷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嘚嘚嘚,一声接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清晏坊的后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暗,像是从门厅漏出来的。
耶律元祯勒住马,停在巷口。
他抬头,看向二楼。
二楼有扇窗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很瘦,坐在桌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写字。
人影一动不动。
耶律元祯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查案,还是灭口?
耶律元祯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随。
“在这儿等着。”
他走进巷子,脚步很轻,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后门前,耶律元祯停下脚步。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耶律元祯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门厅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很短,火光微弱,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楼梯在左边,木质的,踩上去会咯吱响。
他走上楼梯,一步一步,很慢。
楼上很静,只有雨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耶律元祯走到门前,停下。
手按在门上,掌心能感到木头的纹理。
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窸窸窣窣的。
他推开了门。
苏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摊开,但她没在看。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目光平静,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耶律元祯站在门口,没进去。
斗篷上的雨水滴下来,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
他看着苏晏,没说话。
苏晏放下书,书页合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耶律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耶律元祯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门轴又发出一声吱呀。
他走到桌边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
灯下看,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像淬了火的琉璃。
“东西呢?”耶律元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苏晏没动。
“什么东西?”
耶律元祯盯着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的东西。”他说,“骨签。”
苏晏看着他,没说话。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淅淅沥沥的,房间里只剩下雨声。
灯芯爆了个火花,火光跳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苏晏缓缓抬起手,从袖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烧得焦黑,边缘卷曲,表面的刻痕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丙三”两个字。
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元祯”两个小字,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耶律元祯的目光落在骨签上。
瞳孔骤然收缩。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手。
苏晏捏着骨签,指腹摩挲着背面那两个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