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火烧骨签,鱼儿上钩
张逵把骨签攥在手里,攥的骨节发白。
酒铺掌柜把酒壶递过来,他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烧的喉咙发痛,张逵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丙三。
那不是普通的出货凭证。
仓场几百个柜格,每个都有骨签,有竹制的,有木制的,唯独丙区第三柜——那扇铁门后面的库房,用的是特制的骨签。
牛骨磨成,质地坚硬,一头钻孔系绳,另一头阴刻编号。
钥匙不止这一把,还有另一把在北面房管事手里。
两签合验,铁门才能开。
可这枚骨签,不该出现在后巷。
张逵又灌了一口酒。酒壶空了,他把壶顿在柜台上,发出闷响。
“再来一壶。”
掌柜看他脸色,没敢多问,转身去打酒。
张逵盯着手里的骨签。
绳子断了,断口很齐,像是被利器割断的。
边缘有磨损,刻痕里的朱砂却鲜艳的刺眼,像是新填的。
新填的。
他后背渗出冷汗。
酒打来了,张逵付了钱,把骨签塞回怀里,转身消失在雨中。
雨更密了,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层水雾。
街上空荡荡的,灯笼在风里晃,光晕散开,照不清几步外的路。
张逵没回巡检司。
他拐进南城,沿着城墙根走。
这一片多是废弃的民宅,墙倒了,屋顶塌了,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在雨里疯长。
走到一处破败的佛龛前,他停下脚步。
佛龛嵌在一段残墙里,泥塑的菩萨像早就没了头,只剩半个身子,雨水冲刷着断口,露出里面干裂的泥胎。
张逵左右看了看。
没人。
雨声盖住了一切。
他蹲下来,伸手在佛龛底座下面摸索。
砖是松的,一推就动了。
张逵把骨签塞进砖缝里,往里推到底,再把砖推回原位。
砖面上长满青苔,湿滑,和周围的墙融为一体。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离开。
脚步很快,没回头。
他走后约莫半刻钟,墙角阴影里动了一下。
陆青从暗处走出来,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
他盯着佛龛,等了几息,才走过去。
蹲下,伸手,摸到底下那块松动的砖。
推开。
砖缝里,那枚骨签静静躺着。
陆青捡起来,攥在手里。骨签冰凉,雨水冲刷过,表面泛着湿滑的光。
他转身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雨幕深处。
清晏坊,密室。
灯盏的火苗跳了一下。
苏晏把骨签举在灯前,翻来覆去的看。
牛骨质地,巴掌长,两指宽,边缘打磨的很光滑。
一头钻了孔,绳子断了,只剩半截茬口。
另一头刻着“丙三”,阴刻,填了朱砂,红的刺眼。
她用手指摩挲着刻痕。
指腹触到一点凹凸。
在背面。
苏晏把骨签翻过来,凑近灯焰。
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刻着两个极小的汉字,笔画细如发丝,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元祯。
苏晏的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
灯芯爆了个火花。
她抬眼,看向陆青。
陆青站在桌边,头发还滴着水,在地上聚成一小滩。
“张逵没上交。”他说,“塞进佛龛底下,就走了。”
苏晏把骨签放回桌上。
骨签落在木板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不是他的东西。”她开口,声音很平,“他不敢留,也不敢交。”
陆青盯着骨签背面的小字。
“耶律元祯。”他说,“南院枢密使。”
苏晏没说话。
她拿起放大镜,对准那两个小字。
镜片下,笔画清晰起来。
刻痕很深,边缘干净,没有磨损。
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栽赃。”她说。
陆青皱眉。
“可谁有胆子栽赃他?”
苏晏放下放大镜。
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周录事管南院马政,北面房提铁锭,用的是南院的调令。”她慢慢说,“调令上,盖着耶律元祯的印。”
陆青想起那枚带血的指纹。
“北面房的人拆了信,沾了血,按了指印。”他说,“信是调令?”
苏晏摇头。
“不一定是调令。但信从北面房发出,落到周录事手里,周录事看完就死了。”她顿了顿,“那封信,能让周录事死,也能让北面房的人死。”
陆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有人要灭口。”
“不止。”苏晏说,“灭口是为了掩盖。掩盖什么?”
她看向骨签。
“丙三柜格里,存的是精铁锭。北面房提走的,也是精铁锭。”她的手指点在“元祯”两个字上,“但提货的凭证,不该是骨签。应该是正式的公文,盖着北面房和南院的双印。”
陆青明白了。
“有人伪造了调令,用骨签代替公文,提走了铁锭。”他说,“然后,把骨签刻上耶律元祯的名字,扔在现场。”
苏晏点头。
“耶律元祯不知情。但他会背锅。”
密室静下来。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淅淅沥沥,像永远下不完。
苏晏看着那枚骨签,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瓶身是青釉的,没有标记。
她拔开木塞,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
粉末是灰白色的,细如尘埃,没有气味。
“这是什么?”陆青问。
“追踪散。”苏晏说,“沾在鞋底,三天之内,走到哪,我都能看见。”
她把粉末倒回瓶子,塞好木塞。
“去准备点旧布,染坏的,褪色的,什么都行。”她说,“后天晚上,在后街烧了。”
陆青看着她。
“烧布?”
“嗯。”苏晏把骨签推到他面前,“烧的时候,把这东西混进去。”
陆青接过骨签,握在手心。骨签冰凉,硌着掌纹。
“耶律元祯会来?”
“会。”苏晏说,“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比谁都急。”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雨丝飘进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不是灭口的人。”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但他一定在查。查谁在动他的东西,查谁在栽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