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是箭簇。”苏晏的声音在冰库里响起。
陆青押着萧干。
萧干的头垂着,头发散乱,嘴角淌下一线血丝——那是被卸掉下巴时牙齿划破的。
“铁没走远。”苏晏往前走了几步,踩在冰库的地面上。
她弯腰,从一箱伪造的金国商票上,拈起一块生铁块。
铁块拳头大小,表面粗糙,残留着重新熔炼的痕迹。本该刻着铭文的地方被磨平了,露出暗哑的金属原色。
“重炼,磨掉官印,铁匠铺才能接手。”
苏晏转身,看向通往城中的那条暗道口。
洞口开在冰库最深处,用几捆枯草盖着。掀开后,一股陈腐的泥土味混着铁锈气涌了出来。
洞壁嵌着木板,每隔几步挂着油灯,灯芯是灭的。
“备车。”苏晏说。
陆青没动,目光钉在萧干身上。
萧干垂着的头,轻微的晃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陆青的手立刻收紧,攥着萧干后颈的衣领,指节压进皮肉里。
萧干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他抬不起头,只能用眼珠往上翻,死死盯住陆青。
那眼神冰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不怕。”陆青说。
苏晏走过来。
她蹲下身,平视着萧干。
萧干的瞳孔很黑,映着冰库里油灯的光,光点在深处跳动。
他的脸因为下巴脱臼而扭曲,嘴角不受控制的咧开,涎水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滴。
“你主子是谁。”苏晏问。
萧干不回答。
他眼珠转向苏晏,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开,望向冰库深处那堆铁块。
“东西在哪儿。”苏晏换了个问法,“铁匠铺,在哪个位置。”
萧干的下巴脱着,说不出话。
但他的喉咙动了动,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
苏晏抬手,托住他的下颌。
她手指很稳,卡住关节两侧的骨突,往里一送,再往上抬。
咔嚓一声轻响。
萧干的脸猛的一抽,下巴合上了。
他张了张嘴,试着活动,关节处传来针刺般的痛。
他吸了口冷气。
“说话。”苏晏说。
萧干舔了舔嘴唇。
血沾在舌头上,是腥的。
他看向苏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暂,嘴角只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箭簇。”他说,声音因为脱臼过而有些含糊,“铸成箭簇。”
“铁匠铺在哪儿。”
“西市……南二巷……第三家……”萧干的声音低下去,“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铁的……”
陆青立刻看向苏晏。
苏晏没动。
她盯着萧干,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萧干的眼神在飘,眼珠往左上方转了一瞬,那是人在编造谎言时的下意识动作。
但他说“铁的风铃”时,喉结很快的滚了一下。
那是吞咽的动作,代表紧张,或者隐瞒。
“风铃?”苏晏重复了一遍。
“对。”萧干的声音稳了些,“铁的,锈了……一刮风,就响……”
苏晏站起来。
她走到陆青身边,压低声音:“他撒谎。”
陆青的眉头皱紧了。
“铁匠铺挂铁风铃,动静太大,太招眼了。”苏晏说。
她转身,重新看向萧干。
萧干垂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卸了力。
但他的手缩在袖子里,指尖在袖口边缘轻轻的蹭。
他在等,等他们相信,等他们离开。
苏晏的视线落在他胸口。
萧干穿着深青色的文士袍,布料厚实,领口扣得很严。
刚才陆青揪他时,衣领被扯松了些,露出里面一层中衣的领缘。
中衣的料子是暗红色的绸,上面绣着细密的云纹。
苏晏盯着那点红色,看了几息。
然后,她抬脚,朝暗道口走去。
“带上他。”她说。
陆青押着萧干,跟了上去。
暗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陆青走在最前,手里举着火折子。
火光跳跃,照亮洞壁粗糙的木板。木板是新钉的,钉子头还闪着金属的光泽。
地上铺着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
萧干走在中间,苏晏殿后。
她走得很慢,手指不时拂过洞壁。
木板边缘有些潮湿,沾着深色的水渍。
她捻了一点在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是铁锈和桐油的味道。
桐油能防虫防潮,这是一条精心维护的暗道。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透来一点微光。
是出口。
陆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晏一眼。
苏晏点头。
陆青熄灭火折子,侧身贴住洞壁,一点点往前挪。
出口用一块木板虚掩着,缝隙里漏出外面的光,还有隐约的人声。
是市井的嘈杂,有小贩的叫卖,也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陆青推开木板。
光猛的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
外面是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高墙,墙根堆着破箩筐和烂木头之类的杂物,旁边还有一摊积水。
积水映着天光,晃着碎影。
萧干被推了出去。
他踉跄一步,差点摔倒。陆青拽住他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苏晏走出来,反手把木板推回原位。
木板和墙体的接缝处严丝合缝,从外面看,就是一块普通的墙板。
她环顾四周。
巷子很僻静,听得到人声,但看不见人。
墙很高,挡住了视线。
只有头顶一线天,灰蒙蒙的,飘着几片云。
“哪儿?”陆青问萧干。
萧干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他下巴还疼,说话时嘴角抽搐:“往左……走到头……右转……”
苏晏没动。
她走到巷口,探头往外看。
外面是西市的一条主街。
街面不宽,两边挤满了铺子,有布庄,有米铺,也有铁匠铺。
行人来来往往,有挑担的,有推车的,也有牵马的。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香料味,生肉的腥气,还有炉火与马粪的气味。
她缩回头,走回萧干面前。
“你主子让你运铁,铸箭簇。”她说,“箭簇铸好了,送去哪儿?”
萧干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舔了舔嘴唇,血痂裂开,又渗出血丝。
“不知道。”他说,“我只管……送铁……别的……不过问……”
“不过问。”苏晏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那你怎么知道是箭簇?”
萧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