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苏晏往前逼近一步。
她个子比萧干矮,但目光直直的刺过去。
“你说铁匠铺挂铁风铃,一刮风就响。”她说,“西市这条街,两边铺子挤成这样,风进不来。哪来的风声?”
萧干的脸白了一层。
陆青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你在拖延。”苏晏说,“拖时间,等什么?”
萧干不回答。
他垂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那是一种控制不住的细微震颤,从他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再到手指。
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苏晏盯着他的手。
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他胸口。
深青色的袍子,在胸口的位置,布料微微起伏。
那不是呼吸的起伏,是另一种更细微的搏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的跳。
苏晏瞳孔骤然收缩。
“按住他!”她厉声道。
陆青反应极快,一把将萧干按倒在地。
膝盖顶住他后背,双手反剪。
萧干的脸重重的磕在地上,颧骨擦过石板,蹭出一道血痕。
他没挣扎,只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那震颤从肩膀扩散到全身,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
苏晏蹲下身,抓住他领口,猛的撕开。
布帛碎裂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刺耳。
袍子下面是中衣,暗红色的绸,绣着云纹。
中衣也被扯开,露出底下的皮肤。
胸膛正中,皮肤表面浮现出一片暗紫色。
那颜色很深,像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边缘模糊,中间颜色最浓,形成一个扭曲的符印图案。
符印的线条很细,纵横交错,在皮肤上隆起,像是皮下有东西在蠕动。
苏晏的手指悬在那片皮肤上方,没碰。
萧干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他的四肢不受控制的绷直又蜷缩,脖子后仰,喉结高高凸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眼睛往上翻,眼白占了大半,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陆青用力压住他,膝盖几乎陷进他背脊里。
“毒。”苏晏的声音很冷,“他早就服了毒,毒融在血液里。刚才我卸他下巴,他咬破舌头,让血里的毒药引子触发了。”
她盯着那片紫色符印。
符印在扩大,颜色越来越深,边缘开始往外渗出血珠。
血珠很小,密密麻麻的,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汇聚成线,顺着胸膛往下淌。
萧干的抽搐停了。
他的身体猛的一挺,僵直了一瞬,然后软下去。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挣扎,都消失了。
他就这么瘫在地上。
只有胸口那团紫色,还在跳动,还在扩张。
苏晏伸手,探他颈侧。
脉搏还在跳,但很乱,很弱,时断时续。
她收回手,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拔掉木塞,倒出一粒褐色药丸,捏开萧干的嘴,塞进去。
药丸卡在喉咙口,萧干咽不下去。
苏晏托住他后颈,另一只手抵住他下颌,用力一抬。
萧干的喉结滚动,药丸滑了下去。
她盯着他的脸。
几息之后,萧干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眼珠浑浊,瞳孔涣散。
视线没有焦点,茫然的对着头顶那线天。
他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苏晏俯下身,耳朵凑到他嘴边。
“铁……铁匠铺……”萧干的声音很微弱,“不是……风铃……”
“是什么?”苏晏问。
“旗……”萧干说,“黑旗……绣着……白狼头……”
他说完,眼睛猛的睁大。
瞳孔骤然缩紧,又猛的扩散。
然后,不动了。
胸口那片紫色符印,停止了跳动。
颜色开始变淡,慢慢晕开,边缘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浅浅的灰印子,印在皮肤上。
苏晏的手还按在他颈侧。
脉搏停了。
她收回手,站起来。
巷子里很静。
远处市井的嘈杂声,闷闷的传过来。
头顶那线天,云飘过去,遮住光,巷子暗下来。
陆青松开手,站起身。
萧干的尸体软在地上,头歪向一边,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
他看向苏晏。
苏晏没看尸体。她盯着巷口,盯着外面那条喧闹的街。
“黑旗。”她说,“白狼头。”
陆青的眉头拧紧了。
“西夏的旗。”他低声说。
苏晏没说话。
她从袖袋里掏出那张铜镜。
镜面光滑,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平静,眼底深处有一点冷光。
她手指在镜面上划过。
镜面泛起微光,浮现出地图。
地图中心是西市,南二巷的位置亮起一个红点。
红点旁边有几个蓝点在闪烁。
其中一个蓝点,就在南二巷的巷口,紧挨着一家铺子。
铺子的标记是一个铁锤的图案。
铁匠铺。
苏晏的手指在那个蓝点上停住。
“走吧。”她说。
陆青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他——”
“留着。”苏晏打断他,“会有人来收。”
她转身,朝巷口走去。
脚步很稳,踏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青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窄巷,融入西市的人潮。
街上的嘈杂声瞬间涌了过来,将他们包围。有小贩的叫卖,有路人的讨价还价,还有车轮和马蹄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有烤饼的焦香,有生肉的腥气,也有汗味和灰尘味。
苏晏走在前面,目光扫过两边的铺子。
布庄,米铺,药铺,还有铁匠铺。
第三家铁匠铺。
门口挂着幌子,黑布做的,上面用白线绣着一个图案。
不是风铃。
是狼头。
白线绣的狼头,龇着牙,眼睛是两个空洞,盯着街面。
幌子在风里轻轻的晃动。
苏晏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着那面幌子。
黑旗,白狼头。
在风里,一下一下的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