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合上工册。
抬头看她。
“你以前很少提他。”
苏小满沉默片刻。
终于在一截断墙上坐下。
“我被捡到那年。”
“雪很大。”
“他从路边把我抱回去。”
“别人问,养个丫头做什么。”
“他说。”
“活人不是拿来分值不值的。”
她声音很平。
可越平。
越让人听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我小时候问他。”
“我爹娘呢。”
“他说不知道。”
“后来我长大些。”
“再问。”
“他还是说不知道。”
“但他教我识字,教我算数。”
“教我刀,也教我别乱用刀。”
她抬手摸了摸腰间墨刃。
“他不像师父。”
“有时候像木头。”
“有时候又什么都想到了。”
“临死前。”
“他只说一件事。”
“去南边。”
“找一个姓岳的人。”
“他说那个人会来。”
“迟早会来。”
林昭心口猛地一跳。
“他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你是谁。”
苏小满望着他。
“但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姓岳的。”
“等到死,都没改口。”
这一下。
林昭彻底明白了。
王工不是随手留了个后手。
他是早就预见到。
某一天。
会有另一个人接棒。
林昭低头看着工册。
忽然觉得这半本焦黑纸页。
一下沉得厉害。
不是因为技术。
是因为托付。
两人没再说话。
只在废墟里一点点翻找。
还能用的铁件收起来。
能辨认的图样压平。
碎掉的零件按类别分堆。
太阳慢慢升高。
灰里有细尘浮起。
苏小满把一截短轴递给他。
林昭接过时。
两人的手碰了一下。
都没缩开。
只停了半瞬。
又各自继续。
可那半瞬之后。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原先是同路人。
现在更像彼此都能托一把的人。
收拾到最后。
苏小满忽然开口。
“你要做这些东西?”
“要。”
林昭把工册收进怀里。
“但不会一口吃下。”
“先做能救命的。”
“再做能赢仗的。”
苏小满点头。
“那我帮你。”
这句话很轻。
却比从前任何一句都稳。
林昭看着她。
只回了两个字。
“好啊。”
等两人回到军中。
天已近午。
军报也跟着送到。
郢州守军闻岳家军大胜。
军心已乱。
城中流言四起。
有人说岳家军三日必到。
有人说朝廷挡不住。
更有人暗里联络城外。
林昭听完军报。
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趁势发兵。”
张宪抬头。
“今夜整军,明早出发?”
“不错。”
林昭目光落在地图上。
“动摇这种东西。”
“拖一天,就能被人压回去。”
“得让他们来不及稳。”
牛皋咧嘴。
“俺也去催粮。”
岳云已按住刀柄。
眼里全是战意。
苏小满站在帐边。
没出声。
可她知道。
林昭拿到的不只是几页工艺。
还有更硬的胆气。
当天黄昏。
大军开拔。
路边野草低伏。
队伍刚过一片土坡。
前方忽然多了个人。
那人穿着破旧道袍。
拄一根木杖。
像个寻常穷道士。
却偏偏站在路中间。
谁劝也不让。
亲兵正要上前驱赶。
那道人先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直直盯住林昭。
“岳将军。”
林昭勒马停下。
“你认得我?”
道人笑了笑。
“认得你这身动静。”
“天底下能把水搅成这样的。”
“没几个。”
牛皋皱眉。
“老道,少打哑谜。”
道人没理他。
只看着林昭。
“你动得越多。”
“命就不一定还是你的。”
四周一下安静。
林昭看着他。
“你是来拦我?”
“不是。”
道人摇头。
“我是来看你会不会怕。”
林昭神色不变。
“我若怕,就不会走到这儿。”
道人咳了一声。
像笑,又像叹。
“那就走吧。”
他说完侧身。
真让开了路。
林昭正要催马过去。
道人忽然又开口。
“岳将军。”
“有时候最省力的路。”
“才最要命。”
林昭回头。
道人已经转过身。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一刻。
他留下最后一句。
“郢州城门会自己开。”
“但开门的人。”
“未必是为了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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