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四九城,风像是带着哨子的冰刀,刮在脸上生疼。
顾言刚把那辆保养得锃亮的“凤头”停稳,还没来得及解下脖子上的围巾,就看见前院影壁那儿站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这人胸前的兜里别着两支钢笔,胳膊底下夹着个牛皮纸公文包,神情严肃,正扶着那因为天气冷而起雾的眼镜,对着门牌号发愣。
顾言心里动了一下。
这身行头,这股子书卷里透着的干练劲儿,不像是个来串门的闲散人员。
没等顾言上前搭话,刚下班回来的二大爷刘海中倒是先一步凑了上去。
刘海中手里拎着个空饭盒,大概是刚开完车间的大会,那股子想当官没当成的燥热劲儿还没散去,看见这种带着“公家”气质的陌生人,官瘾雷达瞬间就响了。
“同志,您找谁啊?”刘海中背着手,把那本来就大的肚子又往前挺了挺,拿腔拿调地盘问,“我是这院里的二大爷,负责治安和调解。咱们这院可是文明先进集体,您要是没介绍信,可不能随便进。”
那中年人皱了皱眉,显然不适应这种审犯人似的语气,但还是礼貌地回道:“我找顾言同志,我是《北京日报》的编辑,姓张。”
一听是找顾言,还是报社的,刘海中那双绿豆眼瞬间瞪圆了。
在这年头,报社找上门能有什么好事?
肯定是因为顾言那小子成分有问题,或者是最近买自行车太招摇,被人写文章批判了!
刘海中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这可是个表现的好机会。
他立马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压低声音说:“张编辑是吧?哎呀,我就知道这小子迟早要出事!顾言这年轻人思想滑坡严重,贪图享乐,您是不是来带他回去接受教育的?您放心,我有那个……觉悟,肯定配合组织工作,我现在就叫保卫科的人来帮您押人!”
说着,刘海中就要伸手去拽张编辑的胳膊,那架势,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因为“大义灭亲”被提拔成一大爷的高光时刻。
“简直是乱弹琴!”
一声怒喝把刘海中吓得一哆嗦。
张编辑一把甩开刘海中的手,脸色铁青,那股子文人的清高和正气全被激出来了:“这位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顾言同志撰写的《历代京城粮价浮动考》数据详实,立意深远,对当前政府稳定物价、打击投机倒把具有极高的参考价值!我是代表报社来向他约稿的!你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和阻挠,是在耽误我们的宣传任务!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刘海中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张着嘴,那个“押”字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脸涨成了猪肝色。
宣传任务?参考价值?
这时候,顾言才推着车,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其实早就到了,就是想看看这刘海中能把戏唱到哪一步。
“张编辑,让您久等了。”顾言停好车,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看都没看僵在原地的刘海中一眼,直接伸出手,“我是顾言。”
张编辑立马换了副笑脸,紧紧握住顾言的手:“哎呀,顾言同志,真是英雄出少年!你那篇文章我看过了,尤其是对光绪年间那次粮荒的分析,太透彻了!咱们社长特意让我来,务必请你做我们报社的长期特约撰稿人。”
说着,张编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和一本红彤彤的聘书,双手递了过来:“这是这期的稿费,按最高标准算的,三十万元(旧币),还有聘书,请收好。”
三十万!
旁边还没缓过劲来的刘海中,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这年头,一级工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挣这么点,顾言这小子动动笔杆子就到手了?
顾言接过信封,手指在封口处轻轻一捻,那厚度让他心里有了底。
送走张编辑后,顾言路过前院,正好碰上在门口摆弄咸菜缸的三大爷阎埠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