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玻璃渗进来的寒气逼得人指尖发凉,顾言却丝毫不在意,只是隔着那层积灰的窗帘缝隙,冷眼瞧着楼下那一幕。
赵德发点头哈腰地走在前面,那副殷勤劲儿活像个要在主子面前邀功的太监,而易中海背着手跟在后头,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整整衣领,那一脸“大义灭亲”的沉痛表情,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还真要被感动几分。
“这是直奔馆长室去了。”
顾言轻嗤一声,指腹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笔杆。
易中海这老禽兽,在院里道德绑架那一套玩不转了,这是打算借助“组织”的力量来泰山压顶。
不得不说,这招在这个年代确实狠毒,一旦被扣上“作风不正”或者“资产来源不明”的帽子,轻则丢饭碗,重则得进去蹲几年。
若是原身那个书呆子,这会儿怕是已经慌了神,要么冲出去解释,要么躲在屋里瑟瑟发抖。
但他不是。
顾言转身坐回办公桌前,动作不急不缓。
既然你要查,那我就给你备份大礼。
脑海中,【初级商业洞察力】瞬间运转。
刚才整理出的盛家米粮旧账,结合他在苏记米行看到的实况,无数数据在脑海中碰撞、重组。
顾言拔开笔帽,蘸饱了墨水,笔尖在稿纸上飞速游走,发出令人愉悦的沙沙声。
标题很简单,却字字千钧——《关于前门大街私营粮行合规化经营与公私兼顾的若干建议草案》。
在这个私营工商业还在过渡期的微妙节点,这份东西,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他刚写完最后一行字,还没来得及吹干墨迹,走廊里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顾言顺手将这份墨迹未干的草案,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夹在了桌角那一摞等待馆长审批的古籍修复目录里,然后端起茶缸,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
“砰!”
特藏四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赵德发一马当先冲了进来,指着顾言的鼻子就嚷:“顾言!停下手里的活儿!孙馆长要查你的岗!”
在他身后,孙馆长沉着脸走了进来,目光复杂地看了顾言一眼。
而易中海则站在最后,看着顾言手里那搪瓷茶缸,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顾言啊,上班时间喝茶看报,这就是你对待工作的态度?你太让一大爷失望了。”
顾言放下茶缸,缓缓起身,脸上甚至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孙馆长,这是演的哪一出?”
“哪一出?”赵德发冷笑一声,那是终于抓到痛脚的快意,“有人举报你生活作风奢靡,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就敢买一百多万的英国凤头车?还不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利用职务之便倒卖馆里资产了?”
这顶帽子扣得可谓是又大又圆。
孙馆长背着手,眉头紧锁:“小顾,这位易师傅说是你的邻居,反应的情况很严重。为了自证清白,我们要检查一下你的工位,你没意见吧?”
“身正不怕影子斜。”顾言退后半步,甚至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德发等的就是这句话,立马像条闻见肉味的猎狗,扑到办公桌前就开始翻箱倒柜。
抽屉被拉得哐当响,书本被扔得到处都是。
易中海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只要从这桌子里搜出点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哪怕是一张私人的买卖条子,这小子就完了。
“馆长!你看这是什么!”
赵德发突然惊叫一声,手里抓着几张写满字的稿纸,兴奋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他在上班时间写私活儿!肯定是在搞投机倒把的账目!”
孙馆长闻言脸色一变,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那几张纸。
易中海也凑了上来,阴恻恻地补刀:“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经不起诱惑,这肯定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孙馆长的表情变了。
原本阴沉的脸色,在目光触及纸上内容的瞬间,变成了惊讶,紧接着是严肃,最后竟然涌现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是……这是你写的?”孙馆长捧着那份《建议草案》,手都在微微发抖,连老花镜滑到了鼻梁上都顾不上扶。
顾言平静地点点头:“刚才整理盛家米行旧档时有所感悟,结合当下咱们京城的实际情况,草拟了几条建议。正准备等会儿给您送过去审批,看能不能作为咱们馆里的政策研究成果上报。”
“好!好一个公私兼顾!好一个合规化建议!”孙馆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赵德发一哆嗦,“这里面对粮价波动的分析,还有对私营商户引导的策略,完全符合上面刚下达的精神!这哪里是投机倒把,这是极具前瞻性的政策研究!”
赵德发傻眼了:“馆……馆长,您是不是看错了?这就几张破纸……”
“闭嘴!不学无术的东西!”孙馆长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易中海时,眼里的欣赏瞬间变成了厌恶,“这位老同志,这就是你说的‘作风奢靡、不务正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