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那句带着温软气息的邀约还没落地，后院那两扇刚被关严实的红漆木门，就像是被野猪拱了一样，“哐当”一声巨响，两扇门板狠狠撞在两边的墙垛上，震落下簌簌的灰尘。
这动静，把苏婉眼里的那一汪春水瞬间震成了惊惶的冰渣子。
寒风裹挟着几个穿中山装、戴红袖章的汉子卷了进来。
领头的那位面皮黑得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手里那张盖着大红章的纸抖得哗哗作响。
“苏老板，这茶还是留着去局子里喝吧。”
这嗓音又硬又冷，跟冰锥子似的。
顾言眼皮一跳，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侧了半步，把自己藏进了货架投下的阴影里，视线却像鹰隼一样锁定了跟在后面的那个人。
钱大成。
这老小子穿着一身缎面棉袄，手里甚至还骚包地盘着两个核桃，脸上那股子小人得志的劲儿，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馊味。
他一进门，那双绿豆眼就在苏婉身上那件旗袍的开叉处狠狠剜了一眼，随后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弟妹，别来无恙啊。前阵子我家那不成器的弟弟给您添堵了，今儿哥哥我是特意来帮您‘正正风气’的。”
苏婉到底是在生意场上滚过的，短暂的慌乱后，她强撑着腰杆，把手里那块擦桌布往柜台上一摔：“钱掌柜，大晚上的带人闯寡妇门，这就是你们钱家的风气？这一没有公文，二没有凭据……”
“公文？在这儿呢。”
那个黑脸汉子——粮管所稽查科的梁科长，冷着脸把手里的纸往柜台上一拍。
顾言瞥了一眼，那是张《关于苏家米行涉嫌投机倒把及账目造假》的搜查令，上面的墨迹看着还挺新。
“接到你们前账房先生王三的实名举报，苏记米行通过虚报损耗、阴阳账本的方式，私藏了三千斤大米意图倒卖。”梁科长指节敲得柜台邦邦响，“人证物证都在局子里候着呢。苏婉，把底账交出来，跟我们走一趟。”
苏婉的脸色瞬间煞白。
王三是她爹留下的老人，上个月借口回老家探亲辞了工，没想到竟然是投奔了钱大成，还反咬一口。
“那是诬告！王三他偷改账目被我发现……”
“是不是诬告，账本上见真章。”钱大成嘿嘿一笑，那两个核桃在他手里嘎吱作响，“弟妹，你要是心里没鬼，就把那两本真正的进货底单拿出来让梁科长瞧瞧？我可听说，你就藏在后头那米缸底下。”
这话一出，站在角落里一直哆哆嗦嗦的小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丫头也是忠心过了头，一听这要命的东西被点破，下意识地就往后堂那个装杂粮的大缸扑过去，想把藏在里面的油纸包转移走。
可她越慌越乱，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
“哗啦！”
摆在缸边的一个铁皮簸箕被她撞翻，里面装着用来压秤的几个大铁砣子砸在地上，动静大得惊人。
紧接着，那本原本藏得好好的油纸包，顺着她的动作从缸底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全场死寂。
这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现场教学版。
钱大成笑出了声，那声音听着像夜枭：“哟，看来不用搜了，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梁科长，这应该就是那所谓的‘底单’吧？”
两个戴红袖章的干事立刻如狼似虎地扑过去，一把推开吓傻了的小翠，捡起地上的油纸包就要往怀里揣。
苏婉身子一软，手死死扣住柜台边缘才没倒下去。
底单一旦被带走，不管上面写没写问题，只要钱大成那边稍微动点手脚，那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就在那干事的手指刚触碰到门框准备离开的瞬间，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横插过来，一把按住了门闩。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