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的声音不大，平稳得像是在图书馆整理书架，但在这种乱哄哄的场面下，却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得不停下的镇静。
梁科长眉头一皱，这才正眼看向这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年轻人：“你是谁？妨碍公务可是要连坐的。”
顾言没搭理这顶大帽子，他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东城区图书馆古籍整理组组长”的工作证，亮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梁科长手里的搜查令。
“梁科长，您这令，怕是执行不下去。”
“什么？”梁科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看这儿。”顾言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搜查令倒数第二行的引用条款上，“依据《民国三十七年工商业管理暂行条例》第四款执行封存扣押……梁科长，咱们现在可是新社会，用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不合适吧？”
顾言顿了顿，眼神扫过脸色微变的梁科长，语气更加笃定：“上个月七号，《京城日报》头版刊登了新的《工商业稽查指导意见》。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凡涉及私营工商业账目审计，在未定性之前，为保障经营稳定，一律实行‘原地待查’，严禁随意查抄封存，以免造成恐慌。我是搞资料整理的，这一条，我背得下来。”
梁科长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现在的干部最怕什么？
最怕就是被扣上“作风粗暴、沿袭旧习”的帽子。
这年轻人一口一个文件，一口一个日期，显然不是个愣头青。
“你是说，我不能带走？”梁科长的语气软了三分，但眼里的火气更盛。
“能带走，但得是查实有问题之后。”顾言寸步不让，“现在带走，万一途中账本损毁或者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篡改，这责任，是粮管所担，还是您梁科长担？”
说着，顾言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钱大成。
钱大成的笑容僵在脸上，盘核桃的手也停了，阴恻恻地盯着顾言：“姓顾的，你这是在教梁科长办事？原地查就原地查！那王三既然敢举报，这账本里头肯定全是窟窿！我就不信你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梁科长也是骑虎难下，要是现在灰溜溜走了，威信全无；要是硬带走，这书呆子真去投诉他个“违规执法”，也是一身骚。
“行！就在这查！”梁科长把帽子往桌上一扣，眼神凶狠，“把账本都给我摊开！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今儿这举报信上说得有鼻子有眼，要是这两个小时内这一堆乱账理不清楚，对不上数，那就说明心里有鬼！到时候人和账本，我一块儿带走！”
两个干事粗暴地把那油纸包撕开，连带着从小翠那儿抢来的，还有柜台里的几本老账，一股脑全倒在了八仙桌上。
苏婉看着那一桌子的账页，心彻底凉了半截。
这哪里是账本。
每一页都被人用劣质墨水故意涂抹得乱七八糟，有些关键数据的地方甚至还被人为地撕去了半角，更有甚者，几页纸黏在一起，上面全是油污和霉点。
这就是王三临走前干的好事。
要在两个小时内，靠算盘把这一堆跟废纸差不多的烂账复原并核对清楚，别说是顾言，就是把京城最好的老账房请来，也不可能做到。
“怎么？傻眼了？”钱大成凑过来，看着那一桌狼藉，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顾组长，您不是懂法吗？这回正好，给您个机会，好好算算苏老板到底该判几年。”
梁科长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抬手看了看表：“计时开始。两个小时后，我要结果。”
屋内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苏婉绝望地闭上了眼，小翠缩在墙角低声啜泣。
顾言站在桌前，解开了袖扣，在那堆散发着霉味和墨臭的纸张前缓缓坐下。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一张被墨迹晕染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单据，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意。
如果是普通人，这确实是死局。
但对于拥有系统的人来说，这一桌凌乱的数据，不过是一道稍微花哨点的算术题。
“系统，”顾言在脑海中默念，“开启‘高级统筹运算’模块。”
那一瞬间，他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些杂乱无章的墨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视网膜上飞速重组、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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