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把戈壁滩烤得发烫，连风都带着股焦糊味。
恶人谷前三里，那座孤零零的客栈像头趴着的巨兽。三层土木结构，依着光秃秃的山壁而建，瓦是黑的，墙是黄的，门口杵着块两人高的石碑，上头就刻了俩字——江湖。
字是红的，像用血一遍遍描过。
客栈外头，七八拨人散在四周，谁也不挨着谁。
东边树荫下蹲着个卖枣的老汉，扁担两头筐里枣子红得发亮，可他指甲缝里没半点泥垢，握扁担的虎口一层厚茧。西边石头上坐着对走镖的兄妹，哥哥正在擦拭朴刀，妹妹低头绣帕子，可那针走得又快又急，帕子上鸳鸯绣得像两只斗鸡。
更远处，茶棚里三个行商打扮的汉子闷头喝茶，眼睛却不住往客栈瞟。
“陈槐，咱在这蹲三天了。”茶棚里，最年轻的汉子压低声音，额上汗珠子滚下来，“里头那说书的，真值得厂公这般惦记？”
被唤作陈槐的中年汉子眼皮都没抬，啐了口茶沫子：“你懂个屁。昆仑派‘七剑’，进去过。少林达摩院首座，也进去过。活着出来的，有谁？”
年轻汉子缩了缩脖子。
“可这客栈……”另一人犹豫道，“建在恶人谷入口，一个月前凭空冒出来的。谷里那些魔头，就没出来掀了它？”
陈槐终于抬起眼，目光像刀子：“掀？你去掀一个试试。”
他指了指客栈旁那块石碑：“知道那字谁题的吗？不知道。知道掌柜的什么来路吗？不知道。就知道一件事——这一个月，进去听书的，甭管是名门正派还是黑道枭雄，出来时都老老实实，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正说着，客栈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走出个跑堂打扮的小伙子，十八九岁模样，肩上搭着条白毛巾，脸上堆着笑，朝外头喊了一嗓子：“各位客官，午时三刻了——林先生今日说《仙剑奇侠传》第三回，景天兄弟闯锁妖塔，精彩着呢！要听书的里边请，茶水免费，座位先到先得！”
声音清亮，在空旷的戈壁上荡出老远。
树荫下卖枣的老汉第一个起身，挑着扁担就往里走。那对走镖的兄妹对视一眼，也收了东西跟上。茶棚里三人扔下几个铜板，混在人群里朝客栈挪。
陈槐走在最后，眼睛扫过前后左右。
西厂那两个扮作货郎的，锦衣卫那边三个装作投亲的，还有青龙会那几个藏得最深的——全动了。他心下冷笑，这龙门客栈倒是好本事，把大明朝堂江湖几股势力的眼线，全聚到这鬼地方来了。
进门，眼前豁然一亮。
客栈里头远比外头看着大。一楼大堂摆着百八十张方桌条凳，竟已坐了个七七八八。正前方搭着个半人高的木台，台上只一桌一椅，桌上摆着惊堂木、折扇、茶壶茶盏，简单得寒酸。
可没人敢小瞧这地方。
陈槐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跑堂的小伙子麻溜地过来斟茶。茶是粗茶，带着股涩味，可陈槐端起碗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跑堂的……脚下步伐轻得离谱。
他抬眼细看，小伙子正给邻桌倒茶，手腕稳当，热水一线入碗，半点不洒。这手功夫，没十年练不出来。可看面相，分明就是个半大孩子。
“有意思。”陈槐心里嘀咕，低头喝茶。
又过了一炷香功夫，大堂几乎坐满了。粗粗一数，少说两百号人，却安静得诡异。只有倒茶声、咳嗽声，偶尔有凳子腿蹭地的响动。
“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