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光沉入都市钢筋水泥的峡谷边缘,将最后一点暖橘色涂抹在“承古斋”斑驳的木制匾额上。这是一间夹在时髦咖啡厅和连锁便利店之间的老旧门脸,橱窗里陈列着几枚看不清真假的铜钱、一尊釉色暗沉的瓷观音,还有一把黄铜镇尺,玻璃上贴着张A4纸,打印着四个宋体字:今日盘点。
门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悬浮着旧木头、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混合的气味。博古架的影子拉得很长,上面塞满了各种难以归类的东西:缺角的砚台、断了弦的月琴、皮壳油腻的紫砂壶、几卷泛黄的线装书。它们沉默着,像一群等待被遗忘的幽灵。
沈砚坐在黄花梨木柜台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一本泛黄的账册上。他穿着熨帖的灰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表盘简约的机械表。指尖划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放着一把乌木算盘,但他并不拨动,只是偶尔瞥一眼,心算的速度比珠响更快。
店里唯一的声音,是角落一座老式落地钟缓慢而沉重的“嗒……嗒……”声,每一响都仿佛把时间碾得更粘稠些。
直到卷帘门被拍得山响。
“开门!沈砚!我知道你在里面!给老子滚出来!”粗粝的男声伴随着更用力的拍打,金属门帘哗啦乱颤,打破了满室的陈旧宁静。
沈砚合上账册,动作不疾不徐。他摘下眼镜,用一块鹿皮绒布慢慢擦拭,然后才抬起头,望向噪音的来源。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惊慌,也无怒意,平静得像深潭。
门外叫嚣的,是个熟人——如果“债主”也算熟人的话。赵猛,一个在附近几条街放“印子钱”的混混头子,半只脚踏在异人圈子的边缘,靠着一身横练的粗糙炁功和好勇斗狠的名头,专做那些正规金融机构不肯沾手的“业务”。三个月前,他手下一个有点天赋的小弟,不知从哪个野坟头刨出个沁血古玉,当死当押在承古斋,换了十万应急。当期一个月,早就过了。那小弟后来据说折进了“公司”手里,这账,赵猛就理所当然地接了过来,连本带利,要三十万。
沈砚当时只回了他一句话:“当期已过,死当成交,物主无权赎回。这是规矩。”
赵猛显然不喜欢这个规矩。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上门“讲道理”了。
“姓沈的,别给脸不要脸!你那破规矩值几个钱?今天不给钱,老子砸了你这黑店!”赵猛的咆哮引来了几个路人侧目,但很快又匆匆避开。这条老街,晚上不太平是常事。
沈砚站起身,走到门后,却没有立刻开门。他透过门缝看了看外面——只有赵猛一个人,但街对面阴影里,似乎还站着两个抱着胳膊的身影,是赵猛的马仔。他估算了一下,今天彻底解决这个麻烦需要付出的“成本”,微微蹙了下眉,不是怕,是觉得……有点不值当。
“赵老板,”沈砚的声音隔着卷帘门传出去,平稳清晰,“我说过,死当成交,两清。”
“清你妈!”赵猛一脚踹在门上,发出巨响,“那玉是我兄弟的!我兄弟现在不方便,我来取!少废话,拿钱!或者拿玉!”
沈砚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面对一个纠缠不休却又无法理解简单算术题的孩子。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真皮卡夹,抽出一张没有任何银行标识、通体漆黑、边缘镶嵌暗金色细线的卡片。卡片材质非金非塑,触手冰凉。
他手指摩挲着卡片光滑的表面,一缕极其微薄、近乎无形的炁流注入其中。与此同时,他心中默念着一个清晰的“契约”条款,一个简短的、权责对等的协议。
“好吧,”沈砚的声音依旧平淡,“既然赵老板坚持要‘讲道理’……那我们换个方式。”
他拉开内侧的门锁,将卷帘门向上推起一半,刚好露出他半个身子和店内昏黄的光。赵猛那张横肉遍布、带着一道疤的脸立刻凑了上来,眼中满是戾气和一丝得逞的狞笑。
“想通了?早他妈该这样!”赵猛说着就要往里挤。
沈砚抬手,虚虚一拦。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不像能打架的样子。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赵猛下意识顿住了脚步,仿佛面前横着一道无形的线。
“赵老板,我跟你打个赌,或者说,做笔交易。”沈砚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我给你一千块。拿了这一千块,你今天就安安静静离开,自己把双手绑在背后,走回街角你那辆面包车上。绑手的绳子,我提供。”他说着,真的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卷普通的尼龙绳,放在脚边。
赵猛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暴怒道:“你他妈耍我?!”他身上的炁开始涌动,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土黄色,粗糙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是耍你。”沈砚摇头,另一只手轻轻晃了晃那张黑色卡片,“一千块,买你接下来五分钟的‘自愿行为’。很公平,不是吗?你得到了钱,我得到了清净。规则很简单:你收钱,履约。或者,你可以拒绝,然后我们继续按你的‘规矩’来。”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菜市场讨论一斤白菜的价格。
赵猛的怒笑声卡在喉咙里。他死死盯着沈砚,又看看那张诡异的黑卡,最后目光落在那卷尼龙绳上。一种莫名的、荒诞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慢慢爬升。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靠拳头和狠劲说话,从来没遇到过这种……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路数。这不是威胁,不是恐吓,甚至不是挑衅,而是一种……陈述。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