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的夜,与津门或沈砚熟悉的城市截然不同。天穹如墨,星斗低垂,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却又被旷野无垠的黑暗衬得更加冷冽遥远。风是干燥的,带着沙砾和远方雪山的寒意,呼啸着掠过荒芜的戈壁与连绵的黑色山脊。
黑水矿旧址,位于一处早已干涸的古河道拐弯处。废弃的矿场建筑如同巨兽的骨骸,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歪斜的井架、坍塌的工棚、锈蚀成红褐色的矿石传送带,一切都被时间与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死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铁锈和一种更深沉的、类似于地底深处泛上来的阴冷土腥气。
沈砚站在矿场外围一处风化严重的土坡上,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灰色户外装,背着一个不起眼的战术背包。他脸上做了基础的伪装,肤色偏暗,五官轮廓也稍作修饰,与平日形象有几分差异。他没有戴眼镜,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
他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没有直接靠近坐标点,而是绕着矿场外围,在不同的制高点和隐蔽处,用高倍夜视仪和改装过的能量探测仪,对目标区域——东南三号竖井及周边——进行了数轮细致的远程观察。
三号竖井的井口早已被坍塌的土石和锈蚀的铁架半掩,像一个张开的、黑洞洞的嘴。井口周围散落着更多碎石和废弃的采矿设备零件。探测仪显示,井口附近有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的能量波动残留,并非天然地磁,更像是某种人造物或特殊力场长期作用后留下的“印痕”。这与“渡鸦”报告中“会移动的壁画”、“地下石阶”的诡异描述,以及金老板提到的“挖出过怪东西”隐隐契合。
更重要的是,沈砚发现了至少三拨不同的人马,已经先于他潜伏在了矿坑周围。一拨藏在竖井东北方约一百五十米处的一片半塌工棚废墟后,约三人,行动间有军事化痕迹,隐蔽得最好,很可能是公司(哪都通)的人。一拨在西南侧一个废弃的矿石堆顶部,借着地势和阴影伪装,两人,其中一人身上有不太稳定的、偏向阴寒属性的炁息波动。第三拨则更分散,似乎只有一人,位置飘忽不定,最初在竖井正南的乱石滩附近一闪而过,随即消失,难以锁定。
维克多·陈卖的“分析报告”,果然引来了“鱼”,而且品种不少。公司介入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西北风声鹤唳,这种“古里古怪”的矿场出现异常能量波动和不明人员聚集,公司不可能不关注。那两人团伙,看作风不像全性,更可能是某个对“古老信物”或“甲申材料”感兴趣的独行势力或小组织。至于那个飘忽的单人,身份难测,或许就是送匿名信的人,也或许是“观测者”的触角,甚至可能是……夏柳青那老鬼?
沈砚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趴在土坡背风处,调整着呼吸,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在等待,也在计算。
背包里有他准备的“预算”:除了常规的生存物资、工具和几件应急物品,主要是三样东西——一张余额充足的备用黑卡(关联账户与“沈砚”完全无关)、几枚特制的、铭刻了不同简易契约框架的一次性玉符(关键时刻可快速发动特定效果的“价契”,但威力有限)、以及一个伪装成强光手电的微型高能震荡发生器(物理破障或干扰用)。他估算过,如果只是应对探测到的这几方势力,不爆发全面冲突,现有的“预算”和自身状态应该足够周旋,甚至可能有所斩获。但匿名信的警告和“观测者”的阴影,让他不得不预留至少三成的余力,以应对最坏的情况。
子时将近。
戈壁的夜风似乎更急了些,卷起细沙,打在残破的铁皮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月光被薄云遮掩,大地沉入更深的黑暗。
沈砚看了一眼夜光表盘:23:55。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坡,利用风化和沟壑的阴影,如同一缕青烟,向着三号竖井摸去。他没有走直线,而是沿着一条曲折的、能最大限度规避那三拨潜伏者视线的路径。脚步轻盈,落地无声,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风声最大的间隙。
23:58,他抵达了竖井东南侧约二十米外的一堆巨大废弃矿车斗后面。从这里,能清晰看到半掩的井口,也能隐约感知到那几处潜伏点的大致方位。他再次确认了那枚关键的、能短时间屏蔽自身能量波动和红外特征的玉符已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23:59:30。
竖井方向,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手电或任何现代光源,而是一团幽蓝色的、拳头大小的冷焰,静静地悬浮在井口上方三尺处。光芒不扩散,只照亮井口很小一片区域,将那残破的铁架和黝黑的洞口映得鬼气森森。
子时到了。
几乎在幽蓝冷焰亮起的同一瞬间,沈砚感觉到,那三处潜伏点的气息,都有了极其轻微的波动。鱼儿,要动了。
他屏住呼吸,将自身存在感压到最低。
最先有动作的,是西南矿石堆上那两人。他们似乎对那幽蓝冷焰的出现并不意外,其中那个带有阴寒炁息的矮瘦身影,如同壁虎般从矿石堆上滑下,落地无声,然后快速向着井口移动。另一人身材魁梧,留在原地警戒,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仪器在扫描。
紧接着,东北工棚废墟后的公司人员也有了反应。三个人影如猎豹般窜出,却不是直奔井口,而是呈扇形散开,从侧后方包抄向那矮瘦身影,动作迅捷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战斗小队。
矮瘦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在距离井口不到十米处猛地停下,警惕地看向包抄而来的三人。双方在幽蓝冷焰的映照下,形成了短暂的对峙。
“公司办事,闲杂退避!”三人小队中,为首一个平头汉子压低声音喝道,语气冷硬。
“哼,哪都通的狗,鼻子真灵。”矮瘦身影声音尖锐,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这矿坑是我们先盯上的,里面的东西,也该归我们‘地灵会’!”
地灵会?沈砚心中一动,没听过这个组织,但从名字和其成员炁息看,或许是与地脉、阴物打交道的偏门小派。他们对矿场感兴趣,倒是说得通。
“此地已被公司列为临时管制区,所有未经许可的异人活动,立即停止,接受调查!”平头汉子不为所动,手已按在了腰间。他身后两人也隐隐形成夹击之势。
“调查?我看你们是想独吞吧!”矮瘦身影厉声道,身上阴寒炁息骤然升腾,显然准备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那团悬浮的幽蓝冷焰,忽然轻轻摇曳了一下。
然后,一个平淡得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从竖井的黑暗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人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