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带着铁锈与沙土的味道——不,没有味道。沈砚的意识在虚无的边缘沉浮,最先确认的是这个事实。嗅觉,被“契约”随机抽走了。紧接着,是视野的迅速收窄、模糊、褪色,如同老旧电视失去信号,最终坍缩成一片纯粹、厚重、令人窒息的漆黑。视觉,也失去了。
五感去其二,世界被粗暴地剥离了两层。剩下的听觉、触觉、味觉,在失去参照后变得异常敏感又扭曲。风声变得遥远而空洞,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身下沙砾的粗糙触感被放大,每一颗石子都硌得生疼。嘴里残留的血腥味浓烈得发苦,舌根发僵。
而那清冷平静的女声,就在这片感官的废墟上,清晰地响起。
大脑在强制宕机与求生本能间激烈挣扎。沈砚的思维像是冻僵的齿轮,艰涩地开始转动。风莎燕?是她的声音。天下会的人。来得真快……是巧合,还是……
他试着开口,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气音,带着血沫。
短靴踩在沙地上的细微摩擦声靠近了些,停在触手可及的距离。沈砚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冷静地评估,像在查看一件受损的货物。
“伤得很重。炁息微弱到几乎消散,还有强烈的规则反噬和阴秽侵蚀的痕迹。”风莎燕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天气,“能在下面搞出那么大动静,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你也算独一份了。”
下面的动静?她知道了?矿坑里的银金光芒和规则波动,果然瞒不过有心人,尤其是本就关注此地的天下会。是提前埋伏,还是被契约爆发的能量吸引过来的?
沈砚想动一下手指,表示自己还活着,但连这点微小的控制都做不到。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只有无处不在的剧痛和冰冷,证明着生命尚未离去。
“看来是没法自己谈了。”风莎燕似乎蹲了下来,沈砚能感觉到她动作带起的微弱气流,以及一丝极淡的、被刻意收敛的、属于异人的独特气息,冷静,高效,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不过,正好。”
她伸出手,没有触碰沈砚的身体,而是悬停在他颈侧动脉上方片刻,似乎确认了他的生命体征。然后,沈砚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稳定的手握住,指尖搭在脉门上。一股极其细微、但精纯平和的探查性炁流,顺着他的经脉小心翼翼地探入。
沈砚体内此刻一片狼藉。经脉多处断裂或淤塞,炁海干涸见底,残留的阴秽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伤口,而那“契约”支付的恐怖消耗带来的空虚与衰败感,更是侵蚀着生命本源。风莎燕的炁流一触即收,显然也感受到了情况的棘手。
“真是麻烦。”她低语了一句,听不出是嫌弃还是别的。接着,沈砚听到她似乎拿出了通讯器,按了几下。
“是我。目标找到,状态濒死,需立即医疗介入。位置发你。安排最近的隐蔽医疗点,启用A级保密协议。通知父亲,人我接到了,但情况比预想的糟,可能活不了。”她语速很快,指令清晰。
通讯器对面传来简短模糊的回应。
“另外,”风莎燕补充,目光似乎再次扫过沈砚,“矿坑方向,约十五分钟前爆发大规模未知规则性能量波动,性质偏向‘强制净化’与‘概念束缚’,现已平息。公司的人应该也察觉了,很快会赶到。我们的人撤干净,别留尾巴。”
“明白。”
通讯结束。
天下会要救他?不是趁火打劫,或者干脆“回收”厌胜钱?沈砚混沌的思维中闪过疑问。但很快,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猜疑。以他现在的状态,落在任何人手里,都比曝尸戈壁强。天下会至少目前表现出的是“收容”和“救治”的意图,哪怕这意图背后是更深层的算计。
“你运气不错,或者,你支付了足够的‘价钱’。”风莎燕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似乎是对着他说的,“父亲说了,你活着,比死了有价值。至少现在如此。”
价值……沈砚心中苦笑。是啊,在天下会眼里,他沈砚,或者说“定价师”,是一件有特殊功用的资产。资产损坏了,先修复,再评估是否值得继续持有。很冷酷,很现实,也很……符合交易原则。
他感觉到身体被小心地翻动,尽量避免触碰伤口。风莎燕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训练有素的精确。她似乎给他喂下了一颗药丸,入口即化,带着浓烈的人参和某种不知名草药的苦涩(味觉还在,但失去了嗅觉,药的气味无法感知),一股温和但持久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扩散,勉强吊住了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这显然是天下会特制的保命药物,价值不菲。
然后,他被扶起,靠在了一个并不宽阔、但稳定的肩膀上。风莎燕比他想象中更有力,架起他重伤的身体,步伐依旧平稳,朝着某个方向走去。夜风更大了,吹在脸上冰冷刺骨,但他能感觉到的“风”,只剩下触觉上的压力和温度变化,失去了那属于旷野的、凛冽的“气息”。
感官的缺失带来强烈的失真感和孤立感。他像被困在一个只有触觉、残存听觉和味觉的狭窄囚笼里,对外界的认知支离破碎。他不知道风莎燕要带他去哪里,不知道周围有没有埋伏,甚至不知道此刻是深夜几点。这种失去控制的状态,比身体的伤痛更让他感到不安和……一丝隐藏的恐惧。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至少,听觉还在。他仔细捕捉着风莎燕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周围一切细微的声响。脚步声在沙砾和硬土间交替,方向稳定,没有犹豫。远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类似越野车引擎的低沉轰鸣声传来,正在靠近。
大约走了十分钟(沈砚在心中默数,但时间的感知也因感官缺失而变得模糊),脚步声停下。引擎声清晰起来,就在正前方。车门打开的摩擦声,两个人快速下车的脚步声。
“小姐。”两个低沉的男声,恭敬简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