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握着那个冰冷的设备,指腹摸索着侧面的按钮。他没有立刻启动收听。而是先将获得的情报在脑中反复过了几遍,与自己已知的信息相互印证、补充。
天下会展示的情报能力、资源调动能力、以及对“价值”的精准评估与投资魄力,都符合一个顶级商业帝国的作风。与这样的势力捆绑,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最终按下了设备上最大的按钮。
一个柔和、清晰、无感情起伏的电子合成女声,通过贴在耳后的骨传导片,直接在他的颅骨内响起,开始朗读合同条款。
条款极其详尽,事无巨细地规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保密范围、任务优先级、资源配给、违约责任、争端解决机制等等。措辞严谨,逻辑严密,几乎堵死了所有常见的法律漏洞。显然是由顶尖的法务团队精心炮制。
沈砚听得非常仔细,尽管许多法律术语和长篇累牍的细节让他本就虚弱的头脑更加昏沉,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在寻找,寻找那些可能隐藏的陷阱,那些看似公平实则留有操作空间的模糊地带,以及……那些可能为他未来争取更多自主权的条款缝隙。
电子音平稳地流淌。时间在黑暗中流逝。
当读到关于“私人事务与交易”的部分时,沈砚听得格外认真。条款明确,在不损害天下会利益、不违反核心保密义务、不影响优先级任务的前提下,他有权进行个人活动,包括经营承古斋、进行个人情报搜集、以及完成非对立的私人委托。天下会甚至承诺提供一定程度的信息便利和渠道支持,但相关收益需按一定比例分成(比例在附件中详细列出)。
而在“资源支持与医疗”部分,则列出了详细的资源清单和医疗方案,包括那三种天材地宝的名称和大致功效,以及专项小组的人员构成。同时也明确注明了感官恢复的“不确定性”和“不保证结果”。
合同没有明显的欺诈条款,但处处体现着强势甲方的控制欲和风险规避。这是一份标准的、保护投资方利益的长期雇佣合同,对乙方(沈砚)的保护有限,但给予的资源和平台也确实具有吸引力。
听完一遍,沈砚已疲惫不堪。他没有立刻听第二遍,而是关掉设备,靠在枕头上,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继续思考。
筹码,他手中有一些:未吐露的沈冲笔记细节、厌胜钱的更深层秘密、“价契”能力的潜在成长性、以及对“钥匙”和“造物”的追查可能带来的意外收获。
劣势,则显而易见:重伤濒危、感官缺失、修为大损、被多方关注、缺乏独立生存能力。
天下会的合同,像一座设施齐全、守卫森严的堡垒。进去,能得到庇护和补给,但也要遵守堡垒的规矩,为堡垒的主人征战。不进去,外面是豺狼环伺的旷野,以他现在的状态,凶多吉少。
选择似乎很明显。
但沈砚在意的,不仅仅是生存。还有定价的权力。
他需要确保,进入堡垒后,他依然能在某种程度上,定义自己工作的“价值”,保留未来“交易”的主动权,而不是彻底沦为一件听命行事的工具。
他重新打开设备,找到合同里关于“任务评定”、“贡献积分”、“资源兑换”以及“合同修订”的条款,又仔细听了一遍。
然后,他按下了呼叫键。
几分钟后,风莎燕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有疑问?”她问。
“有几处,”沈砚的声音依旧嘶哑,但语气清晰,“关于任务贡献的积分评定标准,过于模糊。我需要一个更量化的、至少是可协商的评估框架。关于私人交易所获资源与天下会库藏资源的兑换比率,附件中的列表不完整,我需要看到完整清单和浮动机制说明。另外,合同第五年届满前六个月,我方应享有优先续约谈判权,且续约条件需参考过往贡献重新核定,这一条需要明确写入。”
他停顿了一下,感受着对面短暂的沉默,继续说:
“最后,在医疗部分,我要求增加一条:在天下会动用承诺的三种天材地宝后,若我的基本行动力和炁息运转恢复至可独立执行低强度任务的程度,无论感官是否恢复,合同即视为进入正式履行期。感官恢复的后续努力,应视为额外的‘价值投资’项目,若成功,我需享有相应的‘贡献积分’加成或未来利益分成。若最终无法恢复,不应构成贵方减免资源投入或我方违约的理由。”
沈砚说完,微微喘息。黑暗中,他“感受”着风莎燕的注视。
片刻后,风莎燕的声音响起,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兴趣?
“我会将你的意见转达给法务部和父亲。明天上午,给你修订后的版本和答复。”
“有劳。”沈砚道。
风莎燕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房间里重归寂静。沈砚躺在黑暗中,嘴角却微微扯动了一下。
谈判开始了。
即使目不能视,身不能动。
他依然,在为自己的未来,争取一个更公允的“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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