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唯一的信标。
在失去光与气的世界里,沈砚像一艘沉入深海的潜艇,仅凭声呐描绘着周遭的轮廓。风莎燕离去后,房间重归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稍显急促的呼吸。他强迫自己平静,将全副心神凝聚于双耳,捕捉着门外走廊偶尔经过的脚步、远处隐约的交谈片段、乃至建筑本身极其微弱的、因温差或气流产生的“呼吸”声。
他在脑中默默构建这个“安全屋”的模糊模型:规模不小,隔音良好,人员训练有素,行动规律。天下会的一处重要据点,很可能不在市区,而在郊外或更偏远的地方。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他没有浪费这宝贵的“思考日”。首先,他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那一丝丝炁流。干涸的经脉传来灼痛和阻塞感,如同在龟裂的河床上挖掘涓流,进展微乎其微,但至少确认了炁海并非彻底死寂,还有恢复的可能。这让他稍微安心。
其次,他开始复盘与风正豪的对话,逐字拆解。五年合同,深度捆绑,优先任务,共享情报,有限自主,动用顶级资源……条款看似优厚,实则是以未来五年的“使用权”和“信息独占”为代价,换取当前的生存保障和发展平台。这是一笔典型的、风险投资式的“并购”,天下会看中的是他未来的成长潜力和手中秘密的长期价值。
他需要评估的,是在天下会的体系下,自己能在多大程度上保留“定价师”的核心——自主定义价值与交易规则的能力。风正豪承诺的“不干涉私人事务”是关键,但“不损害天下会利益”是条弹性极大的绳索。如何在绳索内跳舞,将是他未来五年的核心课题。
感官恢复的不确定性是最大变数。看不见,意味着失去大量信息获取渠道,行动严重受限,许多精细操作无法完成。“价契”的发动虽不完全依赖视觉,但锁定目标、观察环境、评估效果无疑大打折扣。天下会承诺寻找方法,但不能指望。他必须做好长期甚至永久失去这两感的准备,并据此调整自己的行动模式和能力应用。
就在他思绪翻涌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轻盈,稳定,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是风莎燕。
门被推开,带来一丝极微弱的空气流动。
“沈老板,休息得如何?”风莎燕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催促,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问候。
“思考……很耗神。”沈砚嘶哑回答,微微侧头朝向她的方向,“风小姐带来了……‘订金’?”
“父亲交代的事,自然会办妥。”风莎燕走到床边,沈砚能感觉到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似乎将一个轻薄的东西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上,可能是平板电脑或文件袋。“不过,你看不见。所以,我来‘读’给你听。”
沈砚心中一动。这倒是周到,也符合天下会务实的风格。
“先从矿坑后续开始。”风莎燕的声音平稳响起,如同播报新闻,“公司(哪都通)全面封锁了黑水矿场及周边五公里范围,设立临时指挥部。对外宣称瓦斯异常引发局部坍塌,正在进行安全评估和环境治理。内部调查等级很高,由华北区一位副负责人亲自带队,肖自在也在调查组中。”
她顿了顿,似乎在给沈砚消化时间。
“根据我们截获的零散信息和现场能量残留分析,可以确认以下几点:一,矿坑深处存在一个古老的地脉能量节点,曾被人为改造利用,近期因不明原因导致能量泄漏和污染扩散,催生了大量非自然生命体。二,约四十八小时前,该节点发生剧烈的、高强度的‘规则层面’能量爆发,性质倾向于‘强制净化’与‘概念束缚’,爆发后节点能量趋于稳定,污染大幅消散,非自然生命体活性被极大压制。三,现场发现‘地灵会’成员活动痕迹及少量战斗残留,该组织一名成员确认死亡,其余下落不明。四,未发现你的生物信息残留,但公司似乎掌握了你曾出现在津门,并与矿场情报泄露存在间接关联的证据,已将你列为‘关联调查对象’。”
信息很具体,也证实了沈砚的契约确实起到了预期效果——净化污染,压制怪物。但也被公司盯上了,不过目前看来只是“关联调查”,并非直接通缉。
“关于节点和规则爆发,公司内部有何结论?”沈砚问。
“暂无公开结论。但有情报显示,公司技术部门对残留的规则波动痕迹非常感兴趣,认为其‘与已知任何异人流派手段不符,呈现出高度的、自成体系的逻辑性与目的性’。他们将其暂命名为‘未登记规则系现象’,危险等级待定。另外,”风莎燕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些,“有迹象表明,公司总部可能已将此现象与‘观测者’的潜在活动迹象进行了并案分析,保密级别进一步提升。”
果然,“观测者”的存在,公司高层是知情的,甚至可能一直在监控。自己引发的规则波动,恐怕已经进入了“观测者”和公司的双重档案。
“我哥哥沈冲,”沈砚将话题转向核心,“你们掌握的信息。”
“沈冲与西北的关联,我们追溯了几年。”风莎燕切换了语气,更像是在汇报调查结果,“大约六到八年前,他频繁活跃于陇右、河西一带,表面上以收购偏远地区‘土货’、‘矿标’为掩护,实际在系统性地探查几处古代地脉异常点和与‘地行仙’传说相关的遗迹。黑水矿场的节点,是他重点标记和长期探查的地点之一。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在那里进行了某种实验。”
“实验内容?”
“不详。但根据节点后期出现的污染畸变体特征,以及我们收集到的、沈冲失踪前零星采购的一些违禁材料和古籍记录推断,他可能在尝试利用地脉能量和某种‘古代容器’,进行高风险的能量操控或……‘造物’尝试。实验显然失败了,或者引发了不可控的变异,这可能是他最终离开或失踪的原因之一。”
“他离开西北后,去了津门?”
“最后的确切行踪显示,他于五年前深秋离开西北,前往津门。目的疑似与一件当时在津门鬼市暗圈流传的、特殊的‘厌胜钱’有关。此后便失去联系。我们查过当年津门的出入境和交通记录,没有他以真实身份离开的迹象。‘牙郎苏’这条线,我们也追查过,但年代久远,线索到那个被领养的孤儿那里就断了。目前没有沈冲在津门之后下落的可靠情报。”
沈砚沉默。风莎燕提供的信息,与他自己掌握的以及沈冲笔记的内容基本吻合,但细节更丰富,尤其是关于沈冲在西北活动的时间和大致范围。天下会的情报网络确实厉害。
“西北其他地点,近期有类似黑水矿场的异常吗?”沈砚想起“渡鸦”的报告和肖自在的警告。
“有。”风莎燕回答干脆,“伏龙坳,祁连山无名谷,以及另外两处沈冲当年标记过的地点,近三个月均有不同程度的地脉微震、能量逸散或不明人员窥探的报告。公司已增派人手监控。父亲判断,西北地脉可能因某种原因进入了一个活跃期或不稳定期,沈冲当年的实验或许只是诱因之一,而非全部。更深层的原因,可能与甲申年的某些未解之谜,或更久远的地脉周期有关。”
地脉活跃期……甲申之谜……沈砚将这些信息碎片在脑中拼凑。西北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这些情报,”沈砚缓缓道,“值我一天的考虑时间。谢谢。”
“不客气。这是合作诚意的体现。”风莎燕站起身,沈砚听到她拿起柜子上那个轻薄物体的声音,“合同草案的电子版,已经以语音兼容模式导入这个设备。它可以通过骨传导耳机为你朗读文本,并支持简单的语音指令翻页和标记。你可以随时开始听。有任何疑问,可以按设备侧面的呼叫键,我会过来解答。父亲希望,在明天这个时候之前,得到你的答复。”
一个冰冷的、略带弧度的薄片被轻轻放入沈砚手中,触感类似金属与强化塑料的结合,边缘有几个凸起的按钮。
“另外,”风莎燕补充道,“医疗小组下午会为你进行第二次深度能量梳理和药剂灌注。在给出最终答复前,治疗不会停止。”
说完,她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