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浓稠,山林像一张浸透了墨汁的巨毯,无声地包裹着一切。沈砚和阿青在黑暗中缓慢穿行,如同两只受伤的鼹鼠,竭力避开任何可能暴露行迹的光源和声响。沈砚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阿青身上,每走一步,都牵动着全身酸痛的肌肉和尚未愈合的经脉。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那丝缓慢恢复的炁流在体内艰难运转,强化着听觉,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脑海中那些信息碎片依然纷乱,但最核心的几条已逐渐沉淀清晰。他需要时间静下来梳理,更需要安全的庇护所。天下会的支援是唯一的机会。
远处,隐约传来了不同于自然风啸的、低沉而有规律的嗡鸣——是直升机旋翼搅动空气的声音!而且不止一架!声音从东南方向的天空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阿青精神一振,连忙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伪装成普通钥匙扣的应急定位信标,用力按下顶端的按钮。信标没有光亮,但发出一连串极其微弱、特定频率的电子脉冲。这是天下会外勤人员遭遇通讯中断时的最后手段,有效距离短,但足以向近距离的己方单位标示位置。
几乎是信标启动的瞬间,天空中那几架直升机的航向似乎发生了微调,嗡鸣声更加清晰,迅速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山林上空靠近!探照灯的雪亮光柱如同巨大的利剑,刺破夜幕,开始在山林间扫掠!
“在这里!这边!”阿青顾不上暴露风险,从背包里抽出那支已经损坏大半但还能勉强发出微光的荧光棒,用力挥舞,同时用强光手电朝着天空有规律地闪烁约定的识别信号。
一道探照灯光柱立刻锁定他们所在的位置,将两人周围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空中传来扩音器放大的、带着电流杂音但依旧冷静的女声,是风莎燕!
“下方人员,保持原地不动,表明身份!”
“东海民俗研究所,编号青鸟,保护目标安全!”阿青立刻用准备好的暗语回应。
“收到。原地待命,准备接应。”
话音刚落,三架涂着民用伪装涂装、但机体明显经过特殊改装的直升机呈战术队形悬停在低空。其中一架迅速降低高度,在树林上空约十米处保持悬停,强劲的下洗气流吹得草木剧烈摇摆。舱门打开,抛下软梯,几名全副武装、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的队员迅速索降落地,呈警戒队形散开,手中的枪械和探测设备对准四周黑暗。
为首一人身材高挑,动作矫健,正是风莎燕。她快步走到沈砚和阿青面前,目光在沈砚惨白的脸色、虚脱的状态以及阿青身上的狼狈一扫而过,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语气依旧平稳:“能走吗?”
“需要帮助。”沈砚喘息道。
风莎燕对身后两名队员做了个手势。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砚,动作专业而稳定,避免触碰他的伤处。阿青则被另一名队员搀扶。
“撤。”风莎燕简洁下令。
队员们护着两人迅速退到直升机悬停下方。沈砚被用特制的担架固定,由绞盘缓缓拉入机舱。阿青和其他队员也快速登机。
机舱内空间宽敞,经过改装,配备了简易医疗设备和通讯终端。一登机,一名随行军医立刻上前,开始为沈砚做初步检查。风莎燕则示意阿青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简要汇报情况,从你们抵达护林站开始。”
阿青定了定神,快速将后续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发现炎罡门大队前往乱石区,决定前往查探,遭遇“三哥”,被迫进入遗迹,遗迹崩塌,弹射逃生,遭遇炎罡门残兵搜索,直到收到信号获救。她略去了沈砚在遗迹内与系统交互、净化自身、获得信息的具体细节,只说沈顾问设法稳定了遗迹核心(导致崩塌),两人侥幸被遗迹应急机制弹出。
风莎燕安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敲,直到阿青说完,才问:“长命锁呢?”
“按照沈顾问指示,藏在护林站一个隐蔽处。”阿青回答。
风莎燕点了点头,看向旁边正在接受检查的沈砚。军医低声汇报:“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严重失血,多处软组织挫伤和轻度骨裂,体内有高强度能量冲击残留痕迹,经脉受损严重,但……奇怪的是,原本检测报告提到的那种顽固阴性能量侵蚀,似乎消失了。另外,他的部分感官功能出现异常衰减,原因不明。”
消失了?风莎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对军医道:“维持生命体征,止痛,准备返回后进行全面治疗。”然后,她打开加密通讯,开始下达指令。
“这里是鸢尾。目标已回收,状态重伤。随行人员一名,轻伤。任务物品(长命锁)已定位,位于D-7区废弃护林站,立刻派第二小队前往回收,注意隐蔽,提防炎罡门残余。另外,目标提及的‘乱石区遗迹’已确认发生大规模塌陷,能量读数混乱,初步判定已无进入价值。通知情报组,重点监控炎罡门总坛及烈焘动向。我们直接返回三号基地。”
指令清晰果断。直升机编队转向,朝着东南沿海某个隐秘方向加速飞去。
沈砚躺在担架上,感受着机身的震动和引擎的轰鸣。止痛剂的效果开始显现,剧痛稍有缓解,但疲惫和虚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没有完全昏睡,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清醒,倾听着风莎燕的指令和舱内的动静。
他知道,暂时的安全不代表麻烦结束。回到天下会,他要面对风正豪的询问,要处理获得的海量信息,要应对烈焘可能随之而来的报复,还要解释自身状态的变化和感官的代价。更重要的是,长命锁这件“钥匙”回到了天下会手中,加上他脑海中的秘密,他与天下会之间的“交易”天平,将再次发生倾斜。
他需要想清楚,哪些信息可以透露,哪些必须隐藏,以换取什么样的资源和下一步的行动自由。
机舱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漫长而凶险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