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岩山外围的监控网在赵海川的主持下悄然收紧,如同在沉睡的山体周围布下了一层无形的蛛网。被动式震动传感器、地磁异动记录仪、伪装成山石或朽木的高清摄像头,被精心放置在几条人迹罕至的兽径、溪流源头以及视野开阔的制高点。阿青带领的外勤小组轮班值守,在更远的观察点通过远程设备监视着这片区域的“数字心跳”。
然而,三天过去,那个携带特殊香料和阴晶土壤的神秘来客,如同水滴蒸发,再未出现。赤岩山静默如常,只有风过林梢,兽走溪涧。染坊的异常脉冲也未再现。若非实验室里那些确凿的样本数据,几乎让人怀疑那晚的一切只是错觉。
神秘势力如同幽灵,一次窥探后便隐入更深沉的黑暗。但这并未让沈砚感到轻松,反而让他更加警惕。如此高明的隐匿与反侦察能力,说明对方绝非等闲,其目的不明,威胁更大。
基地内部,研究在加速。林玥和陈墨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了对厌胜钱和长命锁的“主动交互”实验。在沈砚的严格把控下,他们设计了一套极其复杂的、分步骤、多安全阀的能量刺激协议。实验目标不再是引发节点共鸣,而是尝试在不损伤信物的前提下,“激活”或“读取”其内部可能存储的更深层信息。
进展缓慢,但并非毫无收获。在一次将厌胜钱与长命锁以特定方位、极近距离(但仍隔着力场)放置,并注入极微量的、按照“阴阳调和”比例调制的引导能量时,监测仪器捕捉到了两件信物之间,出现了一道极其短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银白色能量丝线!丝线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连接”被短暂具现化。虽然连接瞬间即断,但两件信物表面的符文,在那一刻似乎亮度有极其细微的同步增强。
“这是‘配对确认’!或者说,是构成一个完整‘契约回路’的最基础显现!”林玥在实验记录中激动地写道,“虽然我们无法维持或利用这个连接,但它证明了我们的方向正确!这两件信物确实需要成对,以特定方式组合,才能发挥其部分基础功能。这为将来我们尝试用它们进行更复杂的操作,比如……安全地接触或探测同源能量场,提供了理论可能!”
沈砚批准了后续更深入、但风险等级也相应提高的实验计划,目标是在未来一个月内,初步摸清两件信物“配对”后能稳定维持的最低能量连接阈值,以及这种连接状态下,对特定类型能量(尤其是“九幽”节点那种阴属性能量)的感应灵敏度变化。
与此同时,陈墨对歌诀的解读结合赵海川搜集来的外围情报,开始产出更具指向性的成果。关于“碧落”的指向,陈墨在反复比对古籍和近代探险报告后,将目光锁定在昆仑山西段,一个名为‘星坠海’的高山冰蚀湖区域。那里海拔超过五千米,终年积雪,空气稀薄,人迹罕至。但数份不同年代的探险记录和卫星遥感分析都提及,该区域在特定气象条件下(如雷暴、极光活跃期),偶尔会观测到短暂的、无法解释的金色流光在湖面或山脊上掠过,并伴随有类似金属震颤的微弱嗡鸣(有录音片段佐证)。当地古老羌藏传说中,也将那片湖泊称为“天神锻兵之所”,有“金铁交鸣,星落如雨”的记载。
“金色流光”、“金属震颤”、“天神锻兵”……这些特征与“金属性”、“碧落”的描述高度吻合。陈墨认为,“星坠海”是“碧落”节点所在地的可能性超过了60%。当然,要确认,必须实地考察,但那意味着要面对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险,以及……一旦节点存在,如何应对其可能具有的、与“锻金阁”、“九幽”截然不同的规则特性与风险。
关于“归墟”,线索则更加模糊和分散。冲绳海槽的深渊探测记录显示其底部存在复杂的、非自然的地质构造和异常热液活动,但数据稀少,难以深入。罗布泊的“地球之耳”则充满了各种神秘传说和科学未解之谜,范围太大,环境恶劣,且涉及敏感区域。陈墨建议,对“归墟”的追查,或许应该暂时转向文献和更深度的历史档案挖掘,寻找关于古代“大壑”、“归墟”更具体的地理指向记载,同时关注全球范围内其他类似的、具有“终结”与“起始”象征意义的超深地质或海洋异常点的报告。
沈砚批准了陈墨的建议,并让赵海川开始着手制定针对“星坠海”区域的、超远距离和非接触式的前期侦察方案,包括雇佣高海拔专业向导、租赁高性能无人侦察机、收集该区域更详细的地质和气象资料等。这需要时间、金钱和精心的准备。
就在“寻古”小组按部就班推进各项计划时,风莎燕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
“父亲刚结束与公司总部一位高层的非正式沟通。”风莎燕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对方隐晦地提出,公司了解到天下会在东南处理一起涉及‘古代异人遗物’和‘地脉污染’的事件,对此表示‘关注’,并愿意在‘符合双方共同利益’的前提下,提供‘必要的协助’或进行‘信息共享’。”
来了。公司果然坐不住了,开始试探。沈砚平静地问:“风总如何回应?”
“父亲表示感谢公司的关注,说明当前事件已基本得到控制,涉及的古物(长命锁)正在由天下会专家进行研究,以评估其风险和历史价值。对于地脉污染问题,天下会正在与本地合作方(指炎罡门内线)进行善后处理。目前没有需要外部协助的紧急情况。但父亲也表示,天下会一贯重视与公司的沟通协作,未来如果在该领域有新的发现或遇到无法独立处理的难题,会及时与公司沟通。”风莎燕复述道。
很官方的外交辞令,既表明了天下会的主导权和能力,又没有把门完全关死,留下了未来合作或交易的可能性。这符合天下会的利益,也符合沈砚当前的需要——他需要时间,也需要借助天下会的力量与公司周旋。
“公司的潜台词是什么?”沈砚追问。
“他们希望了解那件古物的具体性质、来源,以及天下会研究进展。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对‘地脉污染’的性质和源头特别感兴趣,旁敲侧击询问是否与更古老的、系统性的‘规则紊乱’现象有关。”风莎燕看着沈砚,“窦乐的报告,显然引起了公司更高层的注意。他们可能已经将这次事件,与他们数据库里其他类似的、零散的古代异常报告开始关联了。”
公司也在试图拼图。沈砚心中了然。这并不意外,以公司的资源和情报网络,迟早会发现“锻天仪”网络的蛛丝马迹。现在的问题是,是继续各自为战、暗中竞争,还是在某个层面进行有限的合作与信息交换?
“风总的意思是?”
“父亲认为,完全拒绝合作会激化矛盾,也可能让公司采取更激进的手段。但核心信息和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他建议,我们可以选择性地、有控制地向公司释放一些经过处理的信息,比如长命锁的部分符文特征(非核心)、‘地脉污染’的部分能量频谱(非源头)、以及我们根据烈焘供词推测的、关于古代可能存在某种‘能量设施网络’的初步猜想(而非确认的‘锻天仪’概念)。用这些‘鱼饵’,试探公司的底牌和真实目的,同时也可以借此从公司那里,交换到一些我们需要的、他们掌握的、关于其他类似事件的边缘情报或公开研究资料。”风莎燕说出了风正豪的谋划。
以虚换实,投石问路。很符合风正豪商人出身的作风。沈砚思考着其中的利弊。好处是能缓和与公司的紧张关系,争取更多发展时间,甚至可能获得一些有价值的外部信息。风险在于,公司不是傻子,给出的“鱼饵”必须足够逼真且有吸引力,又不能暴露真正的核心。而且,信息一旦给出,就收不回来了,可能被公司分析出更多东西。
“可以。但具体释放哪些信息,必须由‘寻古’小组严格筛选和控制。所有拟交换的公司情报,也需要我们先进行评估。”沈砚同意了风正豪的策略,但加上了保险,“另外,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与公司进行这类信息交换的中间渠道和保密协议。不能是公开的,也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溯或用来指证我们的书面证据。”
“父亲会安排。他倾向于通过一个与双方都有良好关系的、中立的异人界宿老或秘密拍卖会渠道进行。具体方式还在筹划。”风莎燕点头。
“另外,”沈砚补充道,“在向公司释放信息的同时,我们需要同步加强我们自己的‘防火墙’。对厌胜钱、长命锁的所有研究数据和原始记录,进行最高等级的加密和物理隔离。对‘星坠海’等后续探索计划,启用全新的、与天下会常规业务完全切割的掩护身份和资金渠道。对小组核心成员,进行新一轮的反侦察和保密意识强化训练。”
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假设公司与天下会未来可能从合作走向竞争,甚至对立。
“明白。我会向父亲转达您的意见,并协调执行。”风莎燕记录完毕,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沈砚,“沈顾问,父亲还让我问您一句,以您对那两件‘钥匙’和古代网络的了解,您认为……我们与公司,最终是会成为短暂的‘同路人’,还是必然的‘对手’?”
沈砚沉默了片刻,墨镜后的脸无波无澜。
“当大家面对的都是未知的宝藏和危险时,或许可以短暂同行,互相借力。”他缓缓说道,“但当宝藏的大门真正露出一丝缝隙,或者危险的獠牙清晰可见时……同路人,往往就是最先拔刀相向的对手。”
“钥匙”是宝藏的凭证,也是危险的源头。“锻天仪”隐藏的力量与秘密,足以让任何势力心动,也足以引发最惨烈的争夺。在绝对的利益和生存危机面前,所谓的合作与默契,脆弱得不堪一击。
风莎燕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归寂静。沈砚独自坐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终端光滑的表面。
筹码正在升级。从单纯的“物品”(长命锁)和“地点”(九幽),上升到“知识”(钥匙用法、网络概念)和“情报”(各方动向、古代秘密)。博弈的层次,也从暗中的探查与对抗,上升到了更复杂的、夹杂着合作试探与信息交换的“灰色地带”。
他必须更加小心地权衡每一次“交易”,既要借助天下会和潜在“合作者”的力量向前走,又要确保自己手中始终握有足以自保、并能影响最终分配的关键筹码。
厌胜钱在怀中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波动。
前路,依旧是迷雾重重,杀机暗藏。
而他,必须在这不断升级的牌局中,看清每一张底牌,算准每一次出牌的代价。
直到,揭开最终谜底的那一天。
或者,倒在揭开谜底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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