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钻入鼻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苏水气息，构成了医院独有的、令人下意识屏息的气味背景。沈明川的意识，便是在这片熟悉的、却因身处其中而显得格外陌生的气味里，一点点从沉重的黑暗中挣脱出来。
眼皮还很沉，像坠了铅块，但他能感觉到光线。不是实验室里那种明亮到有些刺眼的日光灯，而是更柔和、更朦胧一些的光感，透过薄薄的眼睑，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胸口那撕裂般的、让他瞬间失去对身体掌控权的剧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力，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提醒着他刚刚经历过的险境。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掀开眼帘。
视野先是模糊的，天花板是单调的白色，侧上方挂着一个透明的输液瓶，浅黄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沿着细长的塑料管，沉稳地向下流淌，没入他盖着薄被的手臂。
他微微偏过头。
然后，他看到了她。
就坐在病床旁的木制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并不显得僵硬。午后偏西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似乎是医学类的书籍，正安静地翻阅着。阳光跳跃在她浓密微翘的睫毛上，在她白皙的脸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挺秀，嘴唇抿成一个认真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与他所处喧嚣世界格格不入的沉静。沈明川恍惚间，觉得这幅画面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又或者，是某种深埋心底的、关于宁静与美好的具象化投射。
是那个女孩。
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拼凑——实验室，胸口的剧痛，助手惊慌的脸，混乱的人声……然后，就是这个女孩沉静而坚定的声音，那双冷静锐利的眼睛，以及她按压在自己胸口那精准而有力的双手。
是她救了他。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注视的目光，女孩合上书，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此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望向他。
“您醒了？”她的声音清冽，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能抚慰人心的平稳，“感觉怎么样？胸口还疼吗？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一连串的问题，专业、直接，却不含丝毫咄咄逼人的意味，只有纯粹的、医者式的询问。
沈明川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女孩立刻起身，动作流畅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壶和搪瓷杯，倒了半杯水，又极其自然地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才将插着吸管的杯子递到他唇边。
“慢慢喝，润一润就好，刚醒不宜多饮。”
微温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沈明川就着吸管抿了两小口，摇了摇头，示意可以了。
“谢谢……”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虚弱，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林微月脸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莫名的亲近感，“是你……在实验室……”
“嗯，”林微月轻轻放下水杯，重新坐回椅子，姿态依旧从容，“我当时正好路过，听到里面很乱，说是有人突发急病，就进去看了看。幸好您平时身体底子应该不错，急救措施也还算及时。”
她说得轻描淡写，将一场生死危机简化成“突发急病”和“急救措施”，绝口不提自己那超乎寻常的判断力和按压手法，更将自己“恰好路过”的刻意，完美隐藏在“巧合”之下。
“及时……何止是及时。”沈明川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内还残留着些许闷胀感，但比起之前那濒死般的痛苦，已是天壤之别，“医生说了，若不是你前期处理得当，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后果不堪设想。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过分沉静的面庞，心中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尤其是她低头不语的时候，那眉眼间的轮廓，那沉静的气质……
像谁呢？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他心底闪过，带着久远的、令他心口发酸的怀念。是……逝去的妻子年轻的时候吗？不，不尽然。神韵似乎有些相似，都是那种沉静如水的味道，但妻子的静，是温婉柔和的，而这个女孩的静，底下似乎藏着棱角，透着一种冷静的、洞察一切的力量。
这感觉来得突兀，却又挥之不去。
“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沈明川压下心头的异样，问道。他注意到女孩穿着朴素，但十分干净整洁，蓝色的卡其布上衣洗得有些发白，却熨帖得体。
“林微月。”她回答，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林微月。
沈明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这个名字，让念卿那孩子前几天失态惊慌。此刻，这个名字的主人就坐在自己面前，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世间的事，竟如此巧合？
“林……同学，”他斟酌着称呼，看她的年纪和打扮，像是学生，“你是学医的？”
“是的，沈教授。”林微月微微颔首，“我是省卫生学校的学员，目前在市医院实习。”
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姓氏和身份，态度恭敬却不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