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陆怀瑾办公室的水磨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刚刚结束一台不算复杂却耗时的阑尾切除手术,洗净手,换上了干净的白大褂,正准备利用手术间隙的这点空闲,整理一下近期几份疑难病例的会诊记录。
办公桌上,除了他自己的病历夹,还摞着一叠实习学员书写的病历副本,这是带教老师的例行工作——审阅、批改,指出不足。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目光落在姓名栏上——林微月。
这个名字,最近似乎总在不经意间闯入他的视线。
他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走廊与她擦肩而过,那个实习学员沉静的面容和过于锐利的眼神;想起急诊室里,她面对多名食物中毒病人时,那与年龄和资历不符的冷静判断和精准提议;更想起不久前,苏念卿在他面前,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机锋地提及这个女孩时,那掩饰不住的慌乱和隐隐的敌意。
苏念卿…陆怀瑾微微蹙眉。他曾觉得这个女孩纯真柔弱,需要呵护,她之前的刻意接近,他虽然察觉,却也并未太过反感。毕竟,苏念卿是沈教授的女儿,家世清白,人也漂亮乖巧。但最近,尤其是涉及林微月时,苏念卿的表现,总让他觉得有些违和,那份“纯真”底下,似乎藏着些别的东西。
收敛心神,陆怀瑾翻开了林微月的病历。
起初,他看得很快。病历书写得极其工整,字迹清秀有力,病史采集全面,体格检查描述规范,初步诊断也符合常规。对于一个实习学员来说,这已经算是优秀了。他甚至能想象出科里那些老医生看到她这份病历时,露出的赞许目光。
然而,随着他一份份翻阅下去,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不是病历本身有问题,恰恰相反,是太好了。好得…有些超出常规。
比如这份关于一位老年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患者的病历。林微月不仅详细记录了患者咳痰的性状、量、颜色,喘息的特点,还额外标注了她观察到的、极其细微的体征——右侧肋间隙在深吸气末的轻微塌陷,以及肺部听诊时,除了广泛哮鸣音外,右下肺区域一处范围很小、极易被忽略的、持续存在的固定湿罗音。
她在病历分析里写道:“…患者虽诊断为慢支急性发作,但需高度警惕合并右侧局限性、包裹性肺炎的可能,或因长期慢性炎症导致的局部肺组织弹性减弱、轻微肺不张。建议行床边X光胸片(若条件允许)重点排查右下肺野,并注意抗生素选择的覆盖范围。”
陆怀瑾放下病历,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局限性肺炎?轻微肺不张?这些判断,需要极其丰富的临床经验和敏锐的观察力才能提出,甚至很多低年资住院医师都未必能注意到如此细微的差别。一个卫校的实习学员,理论学得再好,缺乏实践的情况下,是如何精准捕捉到这些点的?而且,她提出建议的语气,冷静而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早已窥见病灶的真实情况。
他又拿起另一份,是一位冠心病患者的主诉胸闷。林微月在记录完常规心前区不适的描述后,在不起眼的角落补充了一句:“患者自述不适发作时,曾伴有短暂(约数秒)的咽喉部紧缩感及牙酸感,此症状于缓解期消失。”
咽喉部紧缩感?牙酸?这是部分不典型心绞痛患者会出现的牵涉痛,在教科书上属于需要强调但临床极易被忽略的细节。她不仅问出来了,还重点标注了。
一份两份,可以说是细心,是天赋。但陆怀瑾连续看了五六份林微月负责的病历,发现几乎每一份里面,都藏着一两个这样超越学员水平、甚至堪称点睛之笔的细微观察和独到见解。它们隐藏在规范的病历框架内,不张扬,却像散落的珍珠,闪烁着专业的光芒。
这绝不仅仅是“细心”或“理论扎实”可以解释的。
陆怀瑾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想起自己暗中观察林微月时,她总是安静地跟在带教老师身后,不多言不多语,操作规范但从不冒进,完全符合一个优秀实习生的标准。可这些病历里透露出的东西,分明显示她拥有着远超表面的、深厚的临床洞察力。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心底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放下病历,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沉吟片刻,抽出了林微月的人事档案袋。作为医院的年轻骨干,又是院领导看重的外科医生,他有一定的权限查阅实习人员的背景资料。
档案很薄。里面装着推荐信、政审材料、基础信息表和一些学习证明。
他首先翻开基础信息表。林微月,女,23岁,来自临川县清水村。父母一栏写着“林大山、李秀兰”,成分是“贫农”。下面盖着村里和公社的红色公章,手续齐全。
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一个典型的、通过工农兵推荐上来的农村学员背景。
但陆怀瑾的指尖在“林大山、李秀兰”这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是一种直觉,一种基于对细节敏锐捕捉后形成的模糊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