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大学,物理系教研楼。
午后细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明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目光却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枝叶稀疏的梧桐树上。
距离那次实验室的意外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身体早已无恙,但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却在他一贯平静严谨的内心盘踞不去。那个叫林微月的女孩……
她的面容,总是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不是惊艳的漂亮,而是一种……沉静的熟悉感。特别是那双眼睛,清澈,锐利,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哀伤和坚韧。这眉眼,与他书桌抽屉深处那张泛黄照片上的女子,何其相似!
周婉华,他早逝的妻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理智。怎么会?一个素昧平生的乡下姑娘,怎么会拥有与婉华如此神似的眉眼?仅仅是巧合吗?可那日她急救时表现出的沉着、精准,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与专业素养,又绝非一个普通农村姑娘所能拥有。还有,她为何会恰好出现在实验室附近?真的是巧合?
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搅得他心绪不宁。他试图用物理学的逻辑和严谨来剖析这团乱麻,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缺乏关键参数的方程,无从求解。
“沈教授?沈教授!”助教的呼唤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沈明川回过神,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冷茶,喉间一片苦涩。“什么事?”
“下午的教研室会议时间快到了,资料我已经给您放桌上了。”
“好,我知道了。”沈明川点了点头,将茶杯放下,努力收敛心神。他是物理系的标杆,不能因私废公,让个人情绪影响工作。
会议冗长而枯燥,讨论着下学期的教学计划和某个研究项目的经费申请。沈明川坐在主位,习惯性地保持着威严和专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时而不集中。目光偶尔扫过窗外,或者落在对面年轻教师充满朝气的脸上时,林微月那双沉静的眼睛便会不合时宜地闪现。
她到底是谁?来自哪里?有什么目的?
会议终于结束,沈明川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他收拾好文件,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而过,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刚才的议题。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的位置。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微月。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格子外套,依旧是素净的打扮,正微微侧身看着墙壁上的宣传栏,似乎对上面张贴的学术讲座海报很感兴趣。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她柔和而清晰的侧脸轮廓。
沈明川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地一跳。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锁定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里,一抹温润的白色,若隐若现。
那不是普通的饰物。那形状,那质地……
沈明川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耳边所有的嘈杂声都迅速远去,世界只剩下那一点莹白。
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那是婉华的玉佩!是婉华家传的那块羊脂白玉佩!当年婉华难产,弥留之际,他心如刀绞,将这块婉华最珍视的玉佩,放在了那个甫一出生就体弱、被他亲手交给可靠之人暂时带离医院照看的亲生女儿襁褓之中!他清晰地记得玉佩上独特的缠枝莲纹,和背面那个小小的、代表周家印记的刻痕!
这块玉佩,应该随着他那苦命的女儿,一起消失在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才对!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叫林微月的女孩身上?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地盯着那抹白色,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那只是阳光造成的幻觉。
林微月似乎察觉到了身后过于专注的视线,她缓缓转过身来。看到僵立在走廊中央、脸色煞白、目光死死锁住自己脖颈处的沈明川时,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转化为温婉而有礼的微笑。
她当然知道他在看什么。今天特意选了这件领口稍大的外套,并确保玉佩能在不经意间显露出来,等的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