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明川如同生活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裡。他无法面对苏念卿那依恋的眼神，每次看到她，那块温润的玉佩和林微月沉静的面容就会浮现在眼前，提醒着他那个可怕的可能性。他开始刻意回避与苏念卿的接触，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使在家，也大多把自己关在书房。
苏念卿明显感觉到了父亲的疏离和冷淡，心中的不安与恐慌与日俱增。她试探着询问，却被沈明川以工作繁忙为由搪塞过去。这种变化让她焦躁不已，她隐隐觉得，一定和林微月有关！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到底对爸爸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沈明川开始暗中行动。他利用职务之便，查阅了一些旧的档案记录，试图寻找当年那个“远房表亲”妇人的线索，但时隔久远，信息模糊，几乎一无所获。这让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几分。
获取鉴定样本成了最大的难题。他不可能直接向苏念卿开口，那无异于直接摊牌。而林微月那边……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拨通了林微月留给他的那个号码——卫生学校宿舍的传达室电话。
接到沈明川的电话，林微月并不意外。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内心的煎熬和挣扎。她在电话里的声音依旧温和有礼，带着对长辈的尊敬。
“沈教授，您找我？”
“林同学，”沈明川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紧绷，“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个忙。是关于……关于一次身体检查，需要采集一点血样，用于……用于一些研究数据的比对。”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心中充满了负罪感。
林微月握着话筒，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果然来了。他到底还是选择了用“科学”的手段来验证。
她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让电话那头的沈明川心跳如擂鼓。
“好的，沈教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您安排时间和地点就好。能为研究做点贡献，是我的荣幸。”
她的爽快答应，反而让沈明川更加愧疚和不安。他迅速安排好了时间，就在省医院的检验科，由他信任的赵主任亲自操作。
采血的过程很简短。在医院一间安静的处置室里，林微月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赵主任动作利落地完成了采血。整个过程，林微月都十分配合，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不明就里的微笑。
而沈明川，则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那暗红色的血液被吸入针管。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掌心全是冷汗。他看着林微月平静的侧脸，那双与婉华如此相似的眼睛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这一刻，他几乎要冲动地喊停。
但他没有。
从林微月身上获取样本相对容易，但苏念卿那边则棘手得多。沈明川最终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假装自己最近睡眠不好，需要检查一下身体，让苏念卿陪他一起去医院，顺便也做个体检，“看看身体指标是否正常”。
苏念卿不疑有他，或者说，父亲近来难得的、带着依赖性质的请求让她感到一丝被需要的感觉，她欣然同意。
在同样的处置室，当针头刺入苏念卿手臂皮肤的时候，沈明川别开了脸，不敢去看。他听到苏念卿小声地抽气，撒娇般地说“爸爸，有点疼”，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两份血样，被秘密送往了实验室。赵主任动用了关系，使用了这个年代所能达到的最先进的检测方法——主要是ABO血型系统、MN血型系统、Rh血型系统等的比对，以及一些血清蛋白的电泳分析。虽然远不如后世的DNA鉴定精准，但在当时，已经是能做的极限，对于排除非亲生关系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等待结果的日子，对沈明川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煎熬。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他徘徊在书房里，一遍遍摩挲着亡妻的照片，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结果的恐惧。
他害怕结果证明林微月不是他的女儿，那意味着玉佩和容貌只是可怕的巧合，而他这些日子的怀疑和疏远，将如何面对念卿？他又该如何解释自己这荒唐的行为？
他更害怕结果证明林微月就是他的女儿。那么，这二十一年来的父女情深，难道都是一场建立在谎言基础上的笑话？念卿……他倾注了所有感情的念卿，又该如何自处？这个家，会不会就此分崩离析？
就在这种极度的焦虑中，一个星期后，赵主任的电话终于来了。
沈明川几乎是扑过去接起了电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老赵……结果……怎么样？”
电话那头，赵主任的声音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同情：“老沈……根据目前的检测结果来看……林微月同学的血型与你和你已故妻子的血型遗传规律存在高度吻合的可能性。而苏念卿同志的血型……与你们夫妻理论上可能遗传给后代的血型……存在明显矛盾，基本可以排除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冰冷的、带着科学术语的宣判真的传来时，沈明川还是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整个世界的声响都在瞬间消失，只剩下心脏坠入无尽深渊的回音。
听筒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雕像。
原来……都是真的。
林微月，才是他和婉华血脉的延续。
而苏念卿……那个他疼爱了二十一年的女儿，竟然真的是……冒牌货。
巨大的震惊、被欺骗的愤怒、对亲生女儿的愧疚、对养女复杂难言的感情……无数种情绪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喷发、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扶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加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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