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川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研楼。
他步履匆匆,甚至带着几分踉跄,完全失了平日里物理学教授的沉稳与威严。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让他觉得刺眼而冰冷。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林微月那句轻飘飘的话——“家传的……是我母亲留下来的唯一念想……周婉华。”
周婉华!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锁钥,猛地捅开了他尘封二十多年的记忆闸门。那些被他刻意深埋的、混杂着甜蜜与巨大悲痛的情景,汹涌地冲击着他的脑海。
他记得婉华临产前,温柔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眼中满是期待,将那块她珍若性命的羊脂白玉佩放在枕边,轻声说:“明川,等孩子出生,就把这个留给ta,保佑ta平平安安……”
他记得产房里婉华声嘶力竭的呼喊,以及最终那令人绝望的寂静。
他记得自己抱着那个襁褓中呼吸微弱、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的早产女婴,心如刀绞。在极度的悲痛和混乱中,他做出了那个悔恨终生的决定——将孩子暂时交给当时在场、自称是远房表亲、看起来老实可靠的妇人带走照料,等孩子情况稳定再接回。他将婉华的那块玉佩,郑重地放进了孩子的襁褓里,仿佛那是妻子生命的延续,也是对女儿的一份护佑。
他还记得,几天后,那妇人抱着一个健康白胖的女婴回来,涕泪横流地告诉他,他的亲生女儿因为体弱,没能熬过来,已经没了……而这个女婴,是那妇人自己的女儿,她愿意将这个孩子过继给他,以慰他丧妻失女之痛。当时他沉浸在巨大的双重打击中,看着那妇人怀中与婉华眉眼隐约有几分相似、嗷嗷待哺的女婴,一种移情般的寄托让他昏聩地接受了这个安排,并为她取名“念卿”,以寄托对亡妻的思念。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亲生女儿早已不在人世,将对亡妻所有的愧疚和爱意都倾注在了苏念卿身上。他严格要求她,悉心培养她,看着她从牙牙学语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他以为这就是命运的补偿。
可现在……林微月出现了。
带着与婉华酷似的眉眼,带着超越常人的冷静与医学天赋,更带着那块本应随他亲生女儿一同埋入地下的玉佩!
“家传的……周婉华……”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如果林微月才是他的亲生女儿,那苏念卿是谁?那个在他身边陪伴了二十一年,叫他“爸爸”的女孩是谁?
沈明川猛地停住脚步,扶住路边一棵粗糙的梧桐树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上来。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世界仿佛在他脚下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不,不能仅凭一块玉佩和相似的容貌就下定论!这太荒谬了!也许玉佩是仿造的?也许只是巧合?林微月……她接近自己是别有目的?她救了自己,然后刻意展示玉佩……这一切,是不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对,有可能!他不能自乱阵脚。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让他混乱的思绪找到了一丝方向。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科学家,信奉的是证据和逻辑,不能被情感冲昏头脑。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只是深处翻涌着无法平息的波涛。他必须弄清楚真相,不惜一切代价。
回到家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念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舒缓音乐,一边悠闲地翻看着一本最新的电影画报。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扬起甜美乖巧的笑容,放下画报迎了上来。
“爸爸,您回来啦?今天开会累不累?我泡了您最爱喝的龙井,正好温度适中。”她接过沈明川脱下的外套,动作熟练而自然,语气里充满了孺慕之情。
若是往常,沈明川会觉得无比慰藉,但此刻,看着苏念卿那张纯真无邪的脸,听着她软糯的呼唤,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干涩:“还好。念卿,你自己吃晚饭吧,我有点事要处理,先去书房。”
苏念卿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的一丝异常。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眼神也有些游离,不像往日那般沉稳笃定。她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乖巧地应道:“好的爸爸,那您忙,晚饭我给您温着。”
沈明川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书房,反手锁上了门。
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插入发间,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呻吟。
一边是可能流落在外、吃尽苦头的亲生骨肉,一边是承欢膝下二十一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养女。血缘与亲情,真相与感情,像两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撕扯。
他该怎么办?
坐在地上良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书房里一片昏暗,沈明川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猛地站起身。他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赵吗?是我,沈明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对,很急,也非常重要……我需要做一次亲子鉴定。”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惊讶,这个年代,亲子鉴定的技术远不成熟,应用极少,而且操作起来颇为麻烦且不够精确,通常只能做一些血型比对之类的初步筛查。
“老沈,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是……遇到什么事了?”赵主任关切地问。
沈明川闭了闭眼,语气沉重:“别问了,老赵。帮我这个忙,样本……我会尽快想办法提供给你。这件事,务必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说。”
挂了电话,沈明川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虚脱。他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无论结果如何,现有的平静都将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