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沈家小楼的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残余的天光勾勒出沈明川枯坐的身影，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下午与林微月那场摊牌，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
亲生女儿，流落山村二十一年，险些夭折，而那个占据了她身份、享受着他一切关爱和资源的苏念卿，竟然是冒牌货！是被一个心肠歹毒的妇人精心策划的骗局！
愤怒、羞耻、愧疚，还有对亡妻无法交代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他下意识抬手，用力按压着阵阵抽痛的太阳穴，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压制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爸爸？”
一声轻柔的、带着些许不安的呼唤从书房门口传来。
沈明川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倏然抬头。
苏念卿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站在门口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她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一贯的、恰到好处的纯真和依赖。只是此刻，那双总是盛满孺慕之情的大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沈明川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痛苦、挣扎，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审视。
沈明川看着她，这个他亲手抚养了二十一年的“女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下午林微月平静叙述的那些话，与眼前这张娇柔无辜的脸庞形成了极其残酷的对比。右边眉骨上的黑痣……他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苏念卿光洁的额头，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个抱着她来的妇人……他拼命回忆，那个模糊的身影，似乎……似乎……
“爸爸，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苏念卿快步走进来，将牛奶放在书桌上，声音里充满了关切，自然而然地伸手想去探沈明川的额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前一刻，沈明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幅度极小地偏了一下头，避开了她的碰触。
这个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动作，让苏念卿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苏念卿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和惊慌：“爸爸？”
沈明川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苏念卿瞬间泛红的眼圈，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模样，养育二十一年的习惯让他心头一软，几乎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温声安慰她。
可是，林微月那双沉静理智、与亡妻极其相似的眼眸，以及她描述的，在贫瘠山村挣扎求生的画面，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片刻的心软。
他不能！他不能再被这副伪装的纯真所蒙蔽！
沈明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疲惫和一种苏念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看那杯牛奶，也没有回应她的关心，只是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念卿，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疏离的语气，这回避的态度，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了苏念卿的心脏。恐慌如同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从上次爸爸心脏病发被那个林微月救了之后，他就变得有些奇怪，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审视和探究。而今天，这种异常达到了顶峰！
是因为林微月！一定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跟爸爸说了什么！
强烈的危机感让她几乎窒息。她不能失去现在的一切！沈家千金的光环，父亲的宠爱，优渥的生活，还有……陆怀瑾那边尚未完全稳固的关系！这一切，都是她赖以生存的根基！
“爸爸……”苏念卿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扑到沈明川的椅子边，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助，“您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您告诉我，我一定改！爸爸，您别不理我……”
若是往常，沈明川早已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安抚。可此刻，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女孩哭泣的颤抖，只让他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寒意。这泪水，这依赖，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算计？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抚摸她的头发，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她哭泣，半晌，才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没有，不关你的事。是我……需要想想一些事情。”
他的不回应，他的冷漠，彻底击溃了苏念卿的心理防线。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沈明川，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急切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