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的高峰,在林微月那份凝聚了“医理洞悉”精髓的诊疗建议被推广后,终于显露出被遏制的迹象。C区自不必说,其他几个病区在采纳了她的部分建议,尤其是精细化管理、早期识别重症倾向以及俯卧位通气等措施后,重症转化率和死亡率都出现了显著下降。医院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掺杂着疲惫的希望所取代。
林微月这个名字,不再仅仅与“能力出众”挂钩,更添上了一层“功臣”的光环。那些曾经审视、质疑的目光,如今大多变成了敬佩和感激。连院领导来视察时,也特意在C区停留,当众表扬了林微月和她的团队。
然而,林微月本人却并未有太多欣喜。她很清楚,这场战役远未结束,病毒的威胁仍在,后续的康复、可能的后遗症、以及下一次疫情卷土重来的防范,都是未知的挑战。更重要的是,她利用“医理洞悉”能力总结出的方案,虽然效果卓著,但也必然引起了更深的探究。赵主任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其他医生私下里的议论,她都看在眼里。
“观察入微”、“直觉精准”、“天赋异禀”……这些词汇被频繁地用来形容她,但林微月知道,这些借口已经快要掩盖不住她能力背后远超常理的实质。她必须更加谨慎。
这晚,难得的轮休。连续高强度工作近一个月,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林微月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医院为抗疫一线人员临时安排的宿舍——一间由旧办公室改造的、四人合住的狭窄房间。其他三位舍友也是医护人员,此刻要么在值班,要么已经累得沉沉睡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提醒着人们外面的世界依旧不平静。
林微月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摸索到自己的床铺坐下。她不想动,也不想思考,只想放空自己。脱掉外层沾染了消毒水味和淡淡病气的隔离衣,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初夏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骨子里的疲惫。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放着这一个月来的种种画面——病人痛苦扭曲的面容,监护仪上惊心动魄的数字,医护人员奔跑的身影,成功救治后的短暂喜悦,以及……死亡带来的沉重。还有陆怀瑾那双充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并逐渐对她流露出信任乃至更多复杂情绪的眼睛。
正思绪纷杂间,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林微月倏然睁眼,警惕地看向门口。这个时间,会是谁?
“是我,陆怀瑾。”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微月微怔,起身走到门边,并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板低声问:“陆医生?有事吗?”她的声音因疲惫而有些干涩。
门外沉默了一瞬,才道:“听说你轮休,我刚从A区下来,带了些吃的。看你晚上没去食堂。”
林微月犹豫了一下。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似乎不太合适。但陆怀瑾的语气很平常,带着同事间的关心,她若拒绝,反倒显得刻意。而且,她确实饿了,食堂那千篇一律的、早已冷透的饭菜,她实在提不起胃口。
她轻轻拉开了门。
陆怀瑾站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同样一脸倦容,眼下的乌青浓重,下巴冒出了胡茬,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下,带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药味和汗味的复杂气息。他手里提着一个铝制饭盒。
看到林微月只穿着单薄里衣,他眼神微闪,立刻移开视线,将饭盒递过去:“食堂王师傅偷偷开小灶熬的皮蛋瘦肉粥,还热着。你……趁热吃点。”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耳根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些发红。
林微月接过还有些温热的饭盒,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陆怀瑾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模糊的黑暗里,像是在组织语言。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林微月捧着温热的饭盒,指尖传来的暖意似乎稍稍驱散了一些疲惫。她看着陆怀瑾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想起他在A区最危险的地方坚守,想起他毫不犹豫地采纳了她那些“超前”的建议,想起他看她的眼神从探究、怀疑到如今的信任与……某种她不愿深究的灼热。
“你……还有事?”她轻声问。
陆怀瑾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走廊的光线很暗,但他却能清晰地看到她苍白脸上的倦色,以及那双即使在疲惫中也依旧清亮沉静的眼睛。这双眼睛,在疫情最混乱、最令人绝望的时候,像灯塔一样,指引出了方向。
“林微月,”他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有些话,我想了很久,觉得必须现在告诉你。”
林微月心头一跳,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地想阻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