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招待所(一座相对干净的石窑洞)里。
伊万诺夫谢绝了晚饭,只要了一杯热水。他将李云龙和赵刚请到里间,关上了门。
煤油灯下,他脸上的优雅和热情褪去,只剩下科学家般的冷静和特工般的锐利。
“李司令员,赵政委,”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请原谅我的直接。经过今天的观摩和参观,我必须说,你们取得的成就,远超我的预期,也远超莫斯科的预期。”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直视李云龙:“但是,我也看到了巨大的遗憾。你们的‘创意’——请允许我沿用这个词——是天才的,是突破性的。可你们的工艺、材料、加工精度,严重限制了这种‘创意’潜力的发挥。”
“你们用的发射药,是黑火药和少量硝化棉的粗糙混合,燃烧不稳定,导致射程和精度波动大。你们的弹体加工靠手工和旧机床,公差太大,影响气动外形。你们的发射架钢材强度不足,连续射击后容易变形……”
他一口气列出了十几个技术瓶颈,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最后,他身体前倾,声音带着诱惑:“我们可以帮助你们解决这些问题。我们可以提供更稳定、能量更高的发射药配方和工艺;可以提供特种合金钢的冶炼技术,改善弹体和发射架材料;甚至可以指导你们建立更精密的加工车间……”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但是,这一切帮助的前提是——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支撑这一切的‘设计灵魂’。”
“也就是,”他一字一顿,“你们这套火箭炮系统,最初的设计原理、核心参数、气动计算模型、乃至……它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完整的理论体系。”
“我们需要数据,李司令员。最核心的数据。”
窑洞里,空气瞬间凝固。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三个拉长、对峙的影子。
赵刚的手在桌子下微微握紧。老毛子图穷匕见了!他们要的不是皮毛,是心脏!是系统提供的、超越这个时代的设计理念和核心数据!
李云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掏出了旱烟袋,不紧不慢地塞烟叶,点火,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伊万诺夫中校,”他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你说得对,咱们工艺是糙,材料是差。你们愿意帮忙改进,咱们欢迎,也感谢。”
他话锋一转,眼神却像钉子一样扎过去:“可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设计灵魂’、‘核心数据’……这话,我就不太明白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老实人”的困惑:“这东西,是咱们兵工所上下百十号人,老少爷们儿一起,用血汗、用子弹、用炸坏的零件,一点点试出来的!是集体的智慧!是土办法堆出来的!哪有什么现成的‘原理’、‘模型’?”
“就像老农民种地,知道啥时候播种,啥时候施肥,那是经验!你非要问他为啥这么种,他只能告诉你‘祖上传下来的’、‘这么种能多打粮’!”
他磕了磕烟灰,看着伊万诺夫:“咱们这‘雷公车’,也是这么回事。你要问具体某个零件为啥这么设计,咱们能给你讲讲当初试错了多少回;你要问整体为啥能成,那只能说——打鬼子逼出来的,同志们肯拼命琢磨!”
咬死是“经验”和“集体智慧”,绝不承认有系统性的理论体系!
伊万诺夫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当然不信这套说辞。那种简洁高效的气动外形,那种稳定的飞行姿态,绝不是“瞎试”能试出来的。背后一定有数学和物理学的支撑。
但他也看出来了,李云龙是铁了心不会交底。
谈判,陷入了僵局。
伊万诺夫沉默了几秒,重新戴上那副优雅的面具,笑了笑:“李司令员太谦虚了。即便是经验,也是极其宝贵的、系统化的经验。这样吧,我们可以先就工艺改进进行合作。至于更深入的技术交流……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他退了一步,但显然不是放弃。
李云龙却顺势往前逼了一步!
“工艺改进,当然好。”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可中校同志,咱们也不能光让你们白帮忙不是?咱们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
他身体前倾,眼神变得像商人一样精明:“你们帮我们改进工艺,我们感激。但咱们兵工所,眼下最缺的,还不是火箭炮这点工艺。”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咱们想造更大口径的炮,比如……能打坦克的炮。可炮管子里的膛线,咱们刻不出来,缺家伙什儿。我听说,你们苏联有种大型的镗床,专门干这个的?”
炮管镗床!加工膛线的关键设备!
“第二,”李云龙竖起第二根手指,“这火箭弹要打得更远更准,弹体得用更好的钢。咱们也想试试造点更结实的铁家伙,比如……能挡子弹的铁壳车(暗示坦克)。可好钢怎么炼,特别是那种又硬又韧的装甲钢,咱们摸不着门道。这方面,你们能不能……指点指点?”
坦克装甲钢冶炼技术!
伊万诺夫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