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山,纵队司令部那间最僻静的石窑洞里。
煤油灯的火苗被刻意调得很暗,只够照亮方桌中间那一小片区域,像舞台的聚光灯,精准地打在两个主角身上——李云龙,和瓦西里·伊万诺夫。
空气里没有烟味(李云龙罕见地没抽旱烟),只有一种紧绷的、近乎凝固的沉默,混合着石壁渗出的土腥气和灯油燃烧的微呛。门外,赵刚和孔捷亲自带人守着,十步之内,连只耗子都别想溜过去偷听。
时间,像拉满的弓弦。
距离幽灵小队报告鬼子F组携带两百公斤炸药潜入、可能四十八小时内动手,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割在李云龙的心头。
他耗不起了。
伊万诺夫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时间压力,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金丝眼镜后的冷静,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暴露了内心的权衡。
“中校同志,”李云龙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磨刀石上蹭过的铁,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糙砺感,“咱们都别绕弯子了。鬼子刀架脖子上了,老子没工夫跟你慢慢磨牙。”
他身体前倾,昏黄的光在他脸上刻出硬朗的阴影,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直直盯着伊万诺夫:“火箭炮的‘思路’,你想要。行,老子给你。”
伊万诺夫灰蓝色的瞳孔微微一缩,但没说话,等着下文。
“但不是你要的那种‘设计灵魂’、‘核心数据’。”李云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和铅皮仔细封好的筒子,不大,但沉甸甸的,拍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里面,是我们兵工所从琢磨这玩意儿开始,到弄出能响能炸的‘雷公车’,这大半年里,所有老师傅、学生兵、还有老子这个外行,一起瞎琢磨、瞎试验、瞎画出来的‘笔记’。”
他手指点着筒子:“里面有草图,有算错的数据,有炸膛的记录,也有……偶尔蒙对了、觉得有点意思的想法。比如,弹翼为啥要扭那么个角度?当初试了十七八种,就这种打出去不翻跟头。再比如,齐射的时候,发射架怎么摆,后坐力才不会把卡车掀翻?我们蹲在雪地里,用土坷垃当炮弹,推了三天沙子……”
他描述得极其具体,充满细节,甚至带着土腥味和失败的血泪。这正是最高明的谎言——九分真,一分假,而假的那一分,就藏在“蒙对了”和“有点意思的想法”里。
“东西就在这儿,”李云龙把筒子往前一推,“不成系统,乱七八糟,但都是第一手的、热乎的‘经验’。你要的‘思路’,大概就在这里头了,能挖出多少,看你们专家的本事。”
伊万诺夫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铅封的筒子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怀疑,但李云龙给出的细节太真实,太符合“土法摸索”的逻辑,而且……时间紧迫,对方似乎真的被鬼子逼到了墙角,不得不拿出压箱底的东西来换取快速解决。
“条件。”伊万诺夫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的条件,也简单。”李云龙伸出两根手指,语速快而清晰,“第一,你们答应过的电弧炉,不能光是基础图纸。我要完整的、带关键部件加工精度要求和材料清单的详细图纸!少一个螺丝的规格都不行!”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派工程师。两位,真正的、有本事的冶金和机械工程师!以‘国际志愿者’或者‘技术援助专家’的名义,来我这儿,帮我三年!”
他盯着伊万诺夫,眼中燃烧着野火:“不是来指手画脚,是来手把手教!教我们怎么把图纸上的炉子,真正立起来,烧出钢水!教我们怎么建立像点样子的基础机加工能力,车、铣、刨、磨,起码能自己加工大部分零件!我要的,不是一张坦克图纸,是能造坦克、养坦克的‘能耐’!”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坦克图纸,按咱们之前谈好的原协议办,分期支付,用东西换。但这两条,是换我手里这筒‘笔记’的,一换二,现结!”
伊万诺夫沉默了。
窑洞里只剩下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李云龙这个提议,极其狡猾,也极其致命。它把交易的核心,从“索取一项成品武器技术”,瞬间扭转为“投资对方的基础工业能力”。
给图纸,派工程师,帮助建立炼钢和基础加工能力……这看似是更深入、更“无私”的援助。但反过来想,一旦苏联工程师扎根下来,深入黑云山兵工所的每一个车间,那么能看到的、能学到的、能评估的,就远远不止火箭炮了。对方的整个工业底细、技术路线、人才储备,都将暴露在眼前。这无疑是更长线、更深入的情报获取途径。
而且,拿到了这筒“第一手经验笔记”,无论里面有多少水分,总归是重大收获,足以向莫斯科交差,甚至可能从中逆向推导出有价值的信息。
风险在于,确实可能泄露一些基础的、通用的工业技术。但比起可能获得的、关于对方整体军工潜力乃至未来战略意图的评估,这些基础技术的泄露,似乎……可以接受?
更重要的是,时间。李云龙被鬼子逼到了墙角,这是他最脆弱、最需要快速达成交易的时候。此时点头,不仅能拿到笔记,还能顺势将己方人员嵌入对方核心,可谓一举两得。
伊万诺夫脑中飞快地权衡着利弊。格鲁乌的任务是获取火箭炮技术并评估对方潜力,现在,一条更隐蔽、可能收获更大的路径出现了。
他缓缓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恢复了冷静和锐利:“李司令员,您的提议……很有建设性。帮助兄弟的党和军队建立基础工业能力,符合国际主义精神。”
他话锋一转:“但是,工程师的派遣,必须有明确的界限。他们只会在‘民用炼钢技术’和‘通用机械加工’领域提供咨询和指导。任何直接涉及武器生产、军事用途的工艺和技术,不在咨询范围之内。这是底线。”
李云龙心里冷笑:民用?老子炼出的钢,造犁头还是造炮管,你管得着?但他脸上却露出“勉强接受”的表情:“成!就按你说的,民用!但教,就得教真本事,别拿糊弄洋鬼子的那套来应付老子!”
“当然。”伊万诺夫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我们会派遣最优秀、最尽责的工程师。那么……”
他伸出手,指向那个铅封的筒子。
李云龙一把抓起筒子,却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盯着伊万诺夫的眼睛:“图纸和工程师,什么时候到位?”
“图纸,我可以立刻发电,让留守天津的同志传送剩余部分,最迟明晚,全套图纸会送到您面前。”伊万诺夫从容道,“工程师的人选和调动需要时间,但我可以保证,一个月内,两位专家抵达黑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