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干事语气带着惋惜，“初中……学历还是低了点，很多好岗位要求高中以上。”
去报社？
天天写稿子，搞宣传？
听起来光鲜，但他知道这年头笔杆子也是高危职业，一不小心写错点什么就可能倒霉。
而且他不喜欢那种绞尽脑汁码字的工作。
他想要的是更实际、更稳妥的进城路子。
他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顺着牛干事的话说：“牛干事您过奖了。
我这点水平，哪能去报社那么高级的地方。
我啊，能进城找个工作，哪怕是在轧钢厂当个临时工，学点技术，就心满意足了。
可惜，没门路啊。”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表达了上进的愿望，又暗示了自己“缺乏门路”的困境，还点出了“轧钢厂”这个具体目标。
牛干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说：“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
机会嘛，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苏辰和牛干事推着那辆装载着沉重锻压件、嘎吱作响的液压车，刚吃力地挪进机修厂那扇敞开的大铁门，还没等喘匀气，就见一个身影从办公楼方向匆匆跑了过来。
来人正是机修厂行政科的刘科长。
他额头上冒着细汗，脸上堆着略显紧张的笑容，先是对着牛干事连连点头哈腰：“牛干事！
您可算来了！
刘厂长在办公室等您半天了，刚才还问起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苏辰和那车货物，心里咯噔一下。
牛干事停下脚步，松开推车的手，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脸色一沉，目光严肃地看向刘科长：“刘科长，我正要找你。
这批给南台公社加工的农具，是谁安排的？
就让小陆同志一个人，从轧钢厂把这公重的东西拉回来？
你们机修厂就是这么落实工农互助精神的？
让农民兄弟当苦力？”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上级领导的威严和不满。
刘科长脸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刘一水安排的，可刘一水是他手下的科长，这锅最终还得他这个行政科的头来背。
他连忙赔着笑解释：“牛干事，您误会了！
这……这肯定是下面人没安排好！
我这就处理，这就处理！”
他转头对着不远处一个看热闹的年轻工人吼道：“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过来搭把手，把车推到三号仓库去！
找两个人，仔细点！”
那年轻工人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接过液压车。
刘科长又对另一个人吩咐：“去，把轧钢厂借的液压车检查一下，赶紧给人家还回去！”
安排完这些，刘科长才小心翼翼地对牛干事说：“牛干事，您看这事闹的……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我一定严肃批评相关责任人！
我们机修厂对这次助农活动是高度重视的，绝没有半点轻慢！
您放心，剩下的加工、组装，我们一定加班加点，保质保量完成！
绝对不耽误南台公社的夏收！”
牛干事脸色稍霁，但语气依然带着敲打：“重视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
刘科长，你要知道，今天《钢铁日报》上那篇报道，市里领导很关注。
这是展现我们机修厂、展现工人阶级觉悟的好机会，也是政治任务！
要戒骄戒躁，把好事做到底，做扎实！
后续的报道怎么走，往哪个方向深挖，可都看在眼里。”
他这话意味深长，既点了刘科长，也暗示了主动权在他手里。
刘科长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称是，腰弯得更低了。
他此刻心里已经把刘一水骂了八百遍，同时更是对站在牛干事身边、一脸“老实”的苏辰刮目相看，甚至生出了一丝忌惮。
这小子什么来头？
牛干事竟然亲自帮他推车？
还上了报纸？
刚才牛干事那番话，分明透着维护之意！
难道这小子真有后台？
又想起苏辰之前提过认识轧钢厂杨厂长……刘科长心里更加确信，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乡下小子，绝不简单！
不能再得罪了！
“牛干事教训的是！
我一定深刻反省，加强管理！
那……刘厂长还在等您，您看……”刘科长擦着汗，试探着问。
“嗯，走吧。”
牛干事点点头，对旁边的胡编辑示意了一下，又对苏辰说：“小陆，你也跟着上来吧，有些情况正好跟刘厂长汇报一下。”
他这是有心抬举苏辰，也是做给刘科长看。
苏辰心里明镜似的，连忙“憨厚”地点头：“哎，好。”
他很“有眼色”地走过去，帮正收拾相机三脚架的老马拿起那个沉重的支架：“马同志，我帮您拿。”
老马愣了一下，也没拒绝，笑道：“那就麻烦小陆同志了。”
于是，在刘科长有些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苏辰这个“编外人员”，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跟着牛干事、胡编辑、老马，一起走进了机修厂的办公楼，朝着厂长办公室走去。
刘科长跟在后面，欲言又止，最终没敢拦。
他现在巴不得和苏辰搞好关系，哪还敢阻拦？
来到二楼厂长办公室。
刘峰厂长是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面相严肃的中年人，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见牛干事等人进来，他立刻起身，脸上露出热情但又不失身份的笑容，迎了上来。
“牛干事，胡编辑，欢迎欢迎！
有失远迎啊！”
刘峰和牛干事、胡编辑握手寒暄，目光扫过后面跟着的老马和……拿着相机支架的苏辰，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掩饰过去。
“刘厂长，打扰了。”
牛干事笑着回应，指了指苏辰，“这位小同志，就是今天报纸上报道的那位，南台公社的苏辰同志，也是这次‘变废为宝’点子的提出者。
我刚才在门口碰到他，正一个人从轧钢厂拉货回来，就顺便带他上来，有些具体情况，他可以补充。”
刘峰一听，再次仔细打量苏辰，越看越觉得眼熟，再结合牛干事的话和报纸上的照片，立刻想起来了！
他脸上瞬间堆起更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手：“哎呀！
原来是你啊，小陆同志！
年少有为，点子金贵！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照片了！
不错，真不错！
为我们机修厂和南台公社的这次合作，开了个好头啊！”
他这态度，和之前听刘一水汇报时那副不满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显然，报纸的报道和牛干事的重视，让他彻底转变了态度。
从觉得“亏本买卖”变成了“政治任务必须搞好”。
苏辰连忙放下相机支架，双手握住刘峰的手，显得有些“受宠若惊”：“刘厂长您好！
我就是做了点该做的事，都是领导们指挥有方，工人师傅们干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