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的葡萄熟了,一串串紫得发亮,沉甸甸坠在架下,遮住了半个院子的阴凉。林昭坐在葡萄架下翻看着商路账簿,赵勇蹲在旁边,用竹竿小心翼翼地够着最顶端那串最大的,嘴里嘟囔着:“这串准甜,都护你尝尝。”
“先放着吧,”林昭头也没抬,指尖点着账簿上的红笔标记,“波斯商队的香料关税,这里算错了三成,让账房重新核。”
正说着,学堂的孩子们放学了,三三两两跑过,其中龟兹王子怀里抱着本《齐民要术》,凑过来问:“林都护,‘深耕易耨’是什么意思?先生说这是种庄稼的法子。”
林昭放下账簿,指着院角刚翻整过的菜地:“看到那片地了吗?深耕就是把土翻得深些,易耨是勤除草,这样庄稼才能长得好。”他忽然笑了,“你们王室子弟,倒真该多学学这些,以后治理封地用得上。”
龟兹王子脸一红,挠挠头:“我爹说,学好了能跟都护您一样,把领地管得像西州这样,人人有饭吃。”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马蹄声,是负责商路巡查的斥候回来了。斥候翻身下马,递上封信:“都护,于阗那边送来回信,说想派工匠来学烧瓷,还问能不能把他们的玉矿和咱们的瓷窑搭个商线。”
林昭拆开信,于阗王的字迹很潦草,却透着急切。他想起于阗的羊脂玉,又看了看院里正在拉坯的陶匠——那是他从长安请来的老师傅,最近刚烧出带西域花纹的青瓷,很受胡商欢迎。
“让他们派最得力的玉匠来,”林昭对斥候道,“就说咱们换着学,他们教琢玉,咱们教烧瓷。商线的事,让他们派个主事的来谈,最好带几块好玉料,我让老师傅设计新样式。”
“得嘞!”斥候刚要走,又被林昭叫住。
“等等,”林昭想起什么,“告诉于阗王,上次他们要的那批桑苗,我让人育好了,让来的人顺便拉回去。跟他们说,桑树长得快,明年就能养蚕缫丝,比光挖玉踏实。”
赵勇终于够下那串葡萄,用小刀切了颗最大的递过来:“都护就是心细,连桑苗都替他们想到了。”
林昭尝了尝,甜汁在舌尖散开,确实不错。他望向学堂方向,孩子们的读书声顺着风飘过来,其中混着焉耆王子磕磕绊绊的汉话:“……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你听,”林昭笑着对赵勇说,“比刚来的时候顺多了。”
正说着,管学堂的先生匆匆走来,手里拿着张画:“都护您看,这是于阗小王子画的,说想在学堂后墙画壁画,画他们那儿的飞天。”
画上的飞天歪歪扭扭,却用了极鲜亮的颜色,翅膀像蝴蝶似的张开。林昭想起于阗佛窟里的真迹,提笔在画旁添了几笔,飞天的飘带顿时有了流动的感觉。
“告诉孩子们,想画就画,”林昭把画递回去,“让石匠把墙打磨光滑些,颜料不够就去库房领。”
先生刚走,葡萄架下又热闹起来——波斯商人捧着个镶金的盒子来献宝,里面是颗鸽卵大的夜明珠;突厥的牧人赶着一群改良过的羊来,说是按林昭给的法子配种的,毛更厚肉更肥;连最腼腆的吐蕃信使都来了,送来封赞普的信,字里行间透着客气,问能不能从西州请个农师,去教他们种青稞。
林昭一一应下,让赵勇记下:“夜明珠送学堂当教具,让孩子们看看光的折射;羊赶去牧场,让兽医好好记下生长情况;农师选两个有耐心的,明天就出发。”
夕阳穿过葡萄叶,在账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昭合上账册,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们——胡商在跟账房讨价还价,工匠在调试新铸的农具,孩子们追着那只刚断奶的小羊跑,笑声像银铃似的。
他忽然想起刚到西州时,这里还是片荒滩,如今竟也有了烟火气。赵勇递过来一碗新酿的葡萄汁,酸甜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让人眯起眼。
“都护,”赵勇忽然说,“刚才收到消息,长安那边派了支戏班子来,说明天就到,说是陛下特批的,让咱们也能看看家乡的戏。”
林昭挑眉,接过葡萄汁一饮而尽:“好啊,让伙房多备些瓜果,晚上就在打谷场搭戏台,让大家都乐呵乐呵。”
夜色慢慢浓了,葡萄架上的灯一盏盏亮起,像串起的星星。远处传来学堂熄灯的梆子声,紧接着是孩子们互道晚安的喧闹,渐渐又归于安静。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月光刚好落在他肩头,像层薄纱。
他知道,西州的日子,就像这葡萄藤,看似慢慢悠悠,却在不知不觉间,爬满了希望的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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