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的戏台搭得简单,却被孩子们缠满了五颜六色的绸带。夕阳刚落,火把就一支支亮起,把场子照得如同白昼。西州的百姓、商队的胡商、学堂的孩子们,连附近草原的突厥牧人都牵着马赶来,手里捧着奶酒和烤羊,远远就喊:“林都护,前排给我们留位置嘞!”
林昭笑着挥手,让赵勇把最好的位置让给老人和孩子。自己则搬了张竹凳,坐在戏台侧面,刚坐稳,就见长安来的戏班子班主匆匆跑来,手里攥着张戏单:“都护,您看今晚先演哪出?《踏摇娘》还是《兰陵王》?都是长安正流行的!”
“先演《踏摇娘》吧,”林昭指了指台下扎堆的年轻人,“这出曲调柔,故事也热闹,让他们听听长安的滋味。”又补了句,“后面再演《兰陵王》,给孩子们看看英雄的模样。”
班主应着去了,不多时,锣鼓声起,戏文开唱。扮作“踏摇娘”的旦角一亮相,水袖一甩,悲戚戚唱着被丈夫欺凌的委屈,转瞬间又破涕为笑,逗得台下胡商们虽听不懂词,却被那婉转的调子和夸张的表情引得拍手。西域的姑娘们更是瞪圆了眼,悄悄模仿着水袖的弧度。
林昭看着看着,忽然觉出些恍惚。去年此时,他初到西州,夜里听的还是胡笳和马头琴,如今竟能在火把下听长安的乐府旧曲,身边的人里,汉话混着突厥语、波斯语,笑声却都是一样的亮。
“都护,您看!”赵勇戳了戳他,指向戏台侧面。
只见龟兹王子正踮着脚,给身边的焉耆公主翻译戏文:“说的是一个女子被丈夫欺负,却依旧善良……”公主红着脸,手里绞着衣角,头上的玉饰叮当作响。不远处,于阗的小郡主正拉着汉人工匠的女儿,学着戏里的样子比划水袖,绸带扫过地面,沾了草屑也不在意。
戏到半场,班主突然跑来说,演《兰陵王》的净角崴了脚,怕是上不了台。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站起个身影:“我来试试!”
众人一看,竟是突厥的少年阿古拉。他跟着商队学了半年汉话,竟能把兰陵王的唱词背得滚瓜烂熟。此刻他扎着虎皮裙,手里攥着根木棍当长枪,虽没行头,一亮相时眉目一沉,倒真有几分“代面”的英气,唱到“金墉城下威风显”时,台下的叫好声差点掀翻了棚顶。
林昭看得大笑,让赵勇取来自己的佩刀递过去:“用这个!”
阿古拉接过刀,更起劲了,耍得有模有样。戏散时,他捧着刀来还,脸红得像火把:“都护,我以后能学这个吗?不学放牧了,学唱戏!”
“怎么不能?”林昭拍着他的肩,“明天让班主教你,学好了,咱们西州也能有自己的戏班子。”
火把渐渐灭了,只剩戏台的灯还亮着。林昭坐在空了大半的场子里,看班主收拾戏服,忽然问:“长安的月亮,也这么圆吗?”
班主抬头望了望,笑道:“都护,月亮是一样的,只是西州的月亮底下,更热闹些。”
林昭想想也是。远处学堂的窗还亮着,那是留校的质子们在抄《论语》;商栈的伙计正跟胡商核对账目,算盘打得噼啪响;连守城门的老兵都哼起了《踏摇娘》的调子,手里的长矛随着节奏轻轻晃。
他站起身,往回走。夜风带着葡萄香,吹得绸带在灯影里飘。他知道,西州的日子,就像这戏台,刚搭起来时空空荡荡,如今却挤满了人,唱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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