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过后,西州的葡萄架像被泼了桶紫墨,沉甸甸的果穗把架杆压得弯弯的,紫黑的果子上还挂着雨珠,阳光一照,像缀满了会发光的玛瑙。林昭让人在最大的那片葡萄架下搭了长案,案上摆得满满当当:新酿的葡萄酒装在琉璃盏里,泛着红宝石似的光;烤馕的芝麻粒在阳光下闪着金芒,旁边堆着波斯蜜枣、于阗美玉雕琢的小盘、突厥奶疙瘩切成的方块,连盛果子的木盘都是龟兹工匠新刻的,边缘雕着缠枝葡萄纹。
“今日请大伙来,可不是单纯吃葡萄的。”林昭拿起琉璃盏,指尖沾了点酒液,目光扫过在座的各族首领——突厥的巴图首领正把奶疙瘩往嘴里塞,于阗公主用银签戳着蜜枣,波斯商人低头擦拭着他的铜制算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闲适。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前些日子,粟特商队带来消息,漠北的风沙刮得邪乎,牧民们的草场全被埋了,牛羊饿死了大半。有个老牧民托商队带话,说他孙女快三个月没见过白粥了。”
这话一出,喧闹声顿时低了几分。巴图首领放下奶疙瘩,眉头拧成个疙瘩:“漠北那片,去年就旱得厉害,今年又来这遭?”于阗公主也停下了手,指尖捻着帕子:“我前几日还收到姑母的信,说那边的孩子都瘦得只剩皮包骨了。”
林昭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所以我想,咱们西州囤的粮草够吃三年,不如匀出一部分,送趟漠北。”他看向巴图,“你们突厥部落熟悉漠北路况,能不能派些向导?”
巴图“啪”地一拍大腿,腰间的佩刀都震得跳了跳:“这还用说?我部落里最熟路的老马夫,闭着眼都能从这儿走到贝加尔湖!我出五十个精壮汉子,再牵二十匹骆驼,保准把粮草稳稳送到!”
“骆驼不够我来补!”波斯商人拨着算盘站起来,铜珠子打得噼啪响,“我商队还有三十峰骆驼,全带上!另外我捐一百斤药材,治风寒的、消炎的都有,漠北的冬天可比西州冷。”
于阗公主也跟着起身,发间的玉簪晃出细碎的光:“我库房里有去年新织的羊绒毯,一共两百条,全带上。还有宫里的御医,让他跟着去,路上有个头疼脑热也能应付。”
林昭看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应和,眼角的笑纹深了些。正说着,葡萄架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孩子们的尖叫和大笑。探头一看,原来是龟兹王子踩着凳子摘葡萄,脚一滑摔进了草堆里,紫黑的果汁把他的锦袍染成了花的,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吃完的葡萄。
焉耆公主正伸手拉他,自己也没站稳,跟着跌了进去,两人滚在一堆,引得周围的孩子拍着手喊“王子变成紫葫芦啦”。巴图首领看得哈哈大笑,把手里的奶疙瘩扔过去:“臭小子,这点本事还学人家摘葡萄?”
“你看,”林昭转头对众人笑道,“这就是咱们西州的日子。”他捡起颗掉在案上的葡萄,剥开皮露出晶莹的果肉,“葡萄要一串一串长,日子也得一群一群过。漠北的事,不是哪一家的事,是咱们所有人的事。”
他举起重新斟满的酒盏,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今日这杯,敬咱们——敬葡萄藤缠在一起,就不怕风刮;人心拧在一起,就不怕难挡。”
“敬人心拧成一股绳!”众人举杯相碰,琉璃盏、陶碗、铜爵撞在一起,声音脆得像风铃。酒液洒在葡萄架下的泥土里,混着熟透的果香,竟生出些甜甜的暖意来。
角落里,龟兹老工匠正给于阗公主比划新雕的玉坠,那玉坠雕的是两串缠在一起的葡萄;波斯商人的伙计们在清点药材,把防潮的油布仔细裹好;巴图首领的儿子们正比赛谁能跳得够到最高的葡萄串,摔了又爬起来,笑声震得架上的葡萄掉下来好几颗。
林昭靠在葡萄架柱上,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刚到西州那年,这片葡萄架还只是几根光秃秃的木桩。如今藤蔓爬满了架,果子结满了枝,连风拂过的声音,都带着股甜丝丝的劲儿。他知道,这日子就像这葡萄藤,看着乱哄哄缠在一起,实则根连根、叶连叶,早成了谁也离不开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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