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秀英再次见到李向东,是在一个落着小雪的傍晚。地点换到了东直门外一处废弃的砖窑。
她裹着厚厚的头巾,只露出一双依旧明亮的眼睛,将一个沉甸甸的帆布挎包递过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疲惫:“第二批五匹的定金,也齐了。价格提到了十二倍,筛掉了一些实力不济的,剩下的人抢得更凶,还主动加价。”
李向东接过挎包,没有立刻打开:“顺利吗?有没有遇到麻烦?”
“麻烦……”于秀英眉头微蹙,“鸽子市那边,黑皮倒了之后暂时没人敢明着找茬。但暗地里打听消息的人更多了。有几个来交定金的人,说话办事不像是普通工人,倒像机关单位坐办公室的。他们问的问题也更细,对‘渠道’、‘运输’、‘后续供应’特别感兴趣。”
“你怎么应付的?”
“按你教的,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是中间人,上头有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于秀英道,“他们也没逼问,交了钱,留了联系方式。但我看那眼神,觉得不会就这么算了。”
“嗯。你做得对。”李向东点头,“把交易记录和这些人的特征,用只有你自己懂的方式记下来。”
“我明白。”于秀英应下,又补充道,“对了,我听人说,百货大楼的服装部最近在内部讨论,想进一批‘的确良’做样板,但上面批的额度还没下来。”
百货大楼!这是四九城顶尖的国营商场。如果他们真的在寻求货源,说明这种布料的市场缺口远超李向东之前的预估。这既是机遇,也意味着风险等级直线上升。
“消息可靠吗?”
“八成可靠。告诉我的人在百货大楼有亲戚。”
“我知道了。”李向东沉吟道,“预售暂时停一停。已经收的定金,分批安排交货,你尽量不要亲自出面。等这十匹布全部消化完,看看风头再说。”
“好。”于秀英点头。
“你最近也尽量少露面,住处换了吗?”
“换了,除了我表弟没人知道。”于秀英道,“你放心,我惜命。”
李向东从帆布包里拿出两罐奶粉和一条烟递给她:“这些你拿去。注意安全,保重身体。有事还是让柱子传话。”
于秀英接过东西,手指无意间碰到李向东的手,微微一颤,迅速收回,低声说了句“你也小心”,转身消失在砖窑外迷蒙的雪雾中。
李向东打开帆布包。里面除了用牛皮纸捆扎好的一叠叠钞票——目测又有一千多——和各类票证,还有两罐奶粉、两桶麦乳精、两条烟,甚至有一小包酱牛肉。于秀英办事,确实周到。
他没有久留,迅速离开,绕了几个圈子,确定无人跟踪,才回到四合院。两批预售,十匹“的确良”,扣除分给于秀英的三成,他手中的现金已经逼近三千元大关,各类紧俏票证也攒了厚厚一摞。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三四十元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比他预想的涌动得更快。
棒梗扫了半个月院子,最初的屈辱和怨恨似乎沉淀成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李向东几次撞见他时,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多了些阴郁和算计。
贾张氏不再公开咒骂,但李向东从何建国和阎富贵那里听说,她最近和易中海的走动又频繁起来,还偷偷去过两次后院聋老太太屋里。
易中海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最近似乎“活络”起来。先是“无意中”在院里跟几个老住户聊天,提起“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尊老,尊重院里的传统”。接着,李向东从王建军科长那里听说,易中海前几天去找过厂工会,反映“个别年轻职工作风强硬,可能影响团结”,虽然没点名,但指向性明显。
今天下班时,李向东更是敏锐地发现,有两个面生的、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在胡同口向人打听四合院的位置,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院门。
危机预感带来的微弱警兆,在那一刻变得清晰了一些。体制内的目光,终于从鸽子市蔓延到了他居住的四合院。
晚饭后,何建国照例来加练。他最近劲头十足,马步扎得稳,还缠着李向东教了他几招简单的擒拿。今天练完,却没像往常一样急着离开,有些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
“东哥,我下午去菜市场,听人说……”何建国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好像有上面的人在打听咱们院,特别是你。”
“哦?具体打听什么?”
“问院里住着哪些人,工作单位,平时为人怎么样……还特意问了最近院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或者有没有人‘突然发达’、‘大手大脚’。”何建国担心地看着李向东,“东哥,是不是有人要整你?是不是易中海那老小子捣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