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院的突然介入,像一块巨石投入轧钢厂这潭表面平静的湖水中,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尽管李向东在问询中应对得当,但“被检察院找上门”这件事本身,就足以在厂里引发各种猜测和暗流。杨副厂长第一时间把李向东叫去,详细询问了情况。李向东没有隐瞒,将设备评估的疑点、陈明公司的可疑、以及自己已向上级部门汇报的情况(隐去了周文渊的具体信息)做了说明,同时也提到了“表舅”被诬告的事。
杨副厂长听完,眉头紧锁,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最后停下,看着李向东:“向东,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惹上什么人了?怎么感觉……四面八方都在针对你?”
“厂长,我没主动惹事。但可能因为我查了一些不该查的事,挡了一些人的路。”李向东坦然道,“设备的事,我本意是为厂里争取资源,但没想到水这么深。至于我表舅,明显是被栽赃,目的是敲打我。请厂长相信我,我李向东行得正坐得端,不怕调查。也请厂里相信我,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把事情弄清楚,绝不连累厂里。”
杨副厂长盯着李向东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向东,你的人品和能力,我是信得过的。这次的事,很复杂,背景可能很深。厂里原则上支持你,但你自己一定要万分小心,依法依规办事,不要授人以柄。设备的事,既然有这么多疑点,就彻底停下,不要再接触。你个人的事……唉,清者自清,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有困难及时向组织汇报。”
“是,谢谢厂长!”李向东心里一暖。杨副厂长的态度,意味着厂里这个基本盘暂时还是稳的,这给了他应对其他压力的底气。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李向东能感觉到沿途遇到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探究和疏离。他面不改色,该干嘛干嘛,但暗中提高了警惕。对手这招“搞臭”加“司法威慑”,确实起到了一定效果,至少让他暂时处于被孤立和审视的境地。
下午,他让何建国去通知于秀英,近期所有联系要加倍小心,尽量通过死信箱或一次性的中间人传递消息。同时,让她的人继续留意“风衣客”和“龙老板”流言的后续反应,特别是鸽子市和琉璃厂有没有出现新的、更引人注目的“大鱼”。
安排完这些,李向东静下心来,开始复盘。检察院的调查,虽然突然,但也暴露了对手的一些信息。他们能这么快动用检察院,说明在司法系统内部有相当的能量,而且对“设备”和“技术”相关的问题极为敏感,生怕他继续深挖。这反而让他更加确信,司徒家族和陈明那批设备,是对方的关键命门。
现在,他明面上的调查被叫停(厂里和检察院),但暗中的调查(陆卫国、周文渊、于秀英)还在继续。他需要等待这些“礼物”产生回响,同时也需要新的突破口。
突破口在哪里?他再次想到了叶知秋。叶知秋父亲失窃的笔记,是技术窃取案的重要一环,而且直接指向南方口音的“吴启明”。如果能找到“吴启明”,或者顺着笔记失窃的线索挖下去,或许能找到与司徒家族、陈明等人的连接点。
他决定再去见一次叶知秋,了解更多细节。这次,他没有通过红星小学,而是让何雨水放学时,悄悄给冉秋叶带了张纸条,约叶知秋晚上在离学校较远的一个公园凉亭见面。
晚上八点,公园里人已不多。李向东提前到了,隐蔽在暗处观察。片刻后,叶知秋如约而来,神色有些紧张,不住地四下张望。
“叶老师,这边。”李向东从暗处走出。
“李队长!”叶知秋看到他,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急切地问,“是不是有消息了?”
“暂时还没有直接消息。但我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那个‘吴启明’和失窃笔记的细节,越详细越好。”李向东低声道,“这关系到揪出背后更大的黑手。叶老师,你再仔细想想,你父亲那些笔记,除了技术内容,有没有记载什么特别的人名、地名、单位名称,或者……涉及到某些海外机构、公司的信息?”
叶知秋皱眉思索,缓缓道:“我父亲那两本核心笔记,一本主要是图纸和演算,另一本像实验日记,记录了一些加工参数、材料配比,还有失败和成功的案例。具体的人名单位……好像提到过几次‘华昌机械行’、‘德泰洋行’,都是解放前上海、天津那边的老字号,我父亲早年好像跟它们有过接触,进口过一些工具和材料。还有就是……一些德文、英文的技术术语和人名缩写,我看不懂。”
华昌机械行?德泰洋行?李向东记下。这些解放前的洋行、商行,与海外联系密切,司徒家族如果早年就在国内活动,很可能与这些机构有瓜葛。
“还有,”叶知秋补充道,“我父亲在最后一本笔记的末尾,好像用很淡的铅笔,写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什么暗语。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想……那句话是‘司徒的钥匙,能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吗?’”
司徒的钥匙!潘多拉的盒子!李向东瞳孔骤然收缩!这句话,几乎直接点明了司徒家族和他父亲的研究之间存在某种关键联系!“钥匙”指的是什么?技术关键?特殊工具?还是……某种密码或信物?“潘多拉的盒子”又比喻什么?某项危险的技术?还是指他父亲研究成果可能带来的不可控后果?
“这句话,你还记得是在什么上下文里吗?前后文是什么?”李向东急切地问。
叶知秋努力回忆:“好像……是在记录完一种特殊高温合金的冶炼和锻造工艺之后,他写了一句‘此配方若成,性能或可媲美英美最新型号,然工艺极苛,材料难觅,尤缺关键催化媒介与成型模具。’然后空了几行,就用很淡的铅笔写了那句关于‘司徒的钥匙’的话。我当时还以为‘司徒’是什么人名或者代号……”
催化媒介?成型模具?司徒的钥匙?李向东感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正在浮现。叶知秋父亲的研究,涉及高端特种合金,而司徒家族擅长精密仪器和古董钟表(对材料和加工要求极高)的走私修复……两者在“高精密加工”和“特殊材料”上有交集!难道司徒家族一直在寻找或搜集国内这方面流散的技术和实物?“钥匙”可能指代某种关键的催化剂或模具技术,而叶知秋父亲的研究,可能就是他们寻找的“潘多拉盒子”之一!
“叶老师,这句话极其重要!你父亲的研究,可能涉及一些……非常敏感和重要的领域。那些失窃的笔记,落在有心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李向东郑重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追查。你自己也要绝对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再提起这句‘司徒的钥匙’,包括你妹妹。最近出入一定要小心,最好能换个地方暂住一段时间。”
叶知秋脸色发白,用力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李队长,一切都拜托你了!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送走心神不宁的叶知秋,李向东在凉亭里又站了一会儿,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司徒的钥匙”这个线索,价值巨大,不仅将叶知秋失窃案与司徒家族直接挂钩,也暗示了对方技术窃取的具体目标方向。
他需要尽快把这个信息传递给陆卫国和周文渊。陆卫国那边,可以进一步佐证司徒家族的技术窃取意图。周文渊那边,则能增加他汇报情况的分量和紧迫性。
第二天一早,李向东再次通过秘密渠道,向周文渊补充报告了“司徒的钥匙”这一关键线索,并强调了其与特种合金技术的关联,以及叶知秋父亲笔记失窃案的严重性。给陆卫国的信,则着重描述了“钥匙”与“潘多拉盒子”的隐喻,以及“华昌机械行”、“德泰洋行”等可能的历史关联点,建议他从这些老字号的历史档案和海外关系入手调查。
两封信送出,如同两支射向迷雾的箭,能否命中目标,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