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表面风平浪静。检察院没再来人，陈明也没再打电话。厂里关于李向东的议论，在杨副厂长有意无意的弹压下，也渐渐平息。但李向东能感觉到，那种被无形目光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加隐秘和持久。
周五下午，李向东正在办公室写本周的治安小结，小王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李队，门口有人找，说是市外经委的同志，姓方，想见你。”
市外经委？李向东心中一震。周文渊说过，“风衣客”的车挂靠在外经委下属单位！来的是“风衣客”本人？还是他派来的？是福是祸？
“请到接待室，我马上到。”李向东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了出去。
接待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藏青色毛料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威严的男人。他正在慢慢喝茶，动作从容。看到李向东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而得体的微笑，伸出手：“李向东同志，你好。鄙人方启明，在市外经委工作。冒昧来访，打扰了。”
方启明？不是“吴启明”，是“方启明”。但这个名字，还是让李向东心头一跳。他神色如常地与对方握手：“方同志，你好。请坐。不知方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方启明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李向东：“是这样。我们外经委下属的一个服务公司，最近在配合区工业局生产资料公司，处理一批积压的境外淘汰设备。听说李队长所在的轧钢厂，对此很感兴趣，还专门组织了技术评估。我们领导很重视，特意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外经委协调解决的问题。毕竟，涉及境外设备，有些手续和政策，我们更熟悉一些。”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李向东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意——这是“风衣客”那边派出的“白手套”，以“协调”、“服务”的名义，来探他的底，甚至可能是来施加另一种形式的压力，或者……进行更直接的接触和谈判！
“方同志费心了。”李向东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是些外经委关于“旧机电产品进口管理”的通用规定复印件，没什么实质内容。“关于那批设备，我们厂里经过初步评估，认为存在一些不确定性和风险，特别是来源和手续方面存在疑点，所以目前已经暂停了接触，正在进一步核实。如果将来有需要，一定会按照政策规定，请外经委的同志指导。”
他再次以“厂里决定”、“核实疑点”为由，堵住了对方的话头，同时暗示“疑点”依然存在。
方启明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哦？有什么疑点？李队长不妨说说，也许我们能帮着解释清楚。这批设备，手续上应该是完备的，可能只是下面经办人员对政策理解有偏差，沟通不畅。我们外经委出面协调，应该能解决。”
这是在暗示可以“摆平”手续问题，催促他重新启动。同时也隐隐点出，陈明那边只是“下面经办人员”，他们才是能“解决问题”的层面。
“疑点主要在于设备本身的标记和原始技术资料缺失，这涉及到技术安全和资产清晰问题。我们厂里很谨慎，需要确保万无一失。”李向东不松口，再次提起“标记”。
方启明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李队长，明人不说暗话。这批设备，确实有些……历史遗留问题，但绝对不涉及你担心的技术安全。它们只是一些被时代淘汰的老旧东西，躺在仓库里也是浪费。如果轧钢厂能用上，那是物尽其用，为国创收。至于一些细节问题，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总能找到解决办法。我们外经委，也是希望能为基层单位办实事，解决实际困难。李队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有些事，不必太较真，把握机会才是关键。”
利诱加暗示，软中带硬。意思是：东西没问题，别瞎打听；我们有权，可以给你好处；识相点，合作共赢；不识相，你的“前途”可就难说了。
李向东看着方启明镜片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笑了。
“方同志说得对，把握机会很重要。”李向东语气平静，但话锋一转，“但对我来说，最大的机会，就是把本职工作做好，为厂里负责，为国家负责。疑点不搞清楚，我寝食难安。设备的事，还是等我们厂里核实清楚，上级部门明确指示后再说吧。至于我个人前途，我相信组织，相信原则。”
他再次把“厂里”、“国家”、“上级部门”、“原则”这几面大旗搬了出来，挡住了对方的利诱和威胁。
方启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李向东看了几秒，缓缓靠回椅背，点了点头：“好。李队长原则性强，佩服。那就不打扰了。如果李队长改变主意，或者厂里有了新决定，随时可以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
他站起身，递过一张只有名字和单位、没有具体职务和电话的简朴名片，然后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李向东拿起那张名片，看着上面“方启明”三个字，眼神冰冷。
“风衣客”……或者说，司徒家族在境内的代理人，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虽然只是派出一个“白手套”进行试探性的接触，但这意味着，对方已经把他放在了需要“认真对待”甚至“亲自出面”谈判的对手位置上。
压力，前所未有的大。
但机会，也前所未有地清晰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方启明坐上一辆停在厂门口的黑色轿车（不是伏尔加，是另一辆上海牌轿车）离开。
棋局上，又多了一个新棋手。
而真正的对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