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贫民窟特有的馊水味和霉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顾长青踩着满地碎瓦和腐烂的菜叶,刚在废弃窑厂的背风处站定,黑暗中便无声无息地剥落出一道高挑纤细的黑影,如同从墨色中裁出的剪影。
熟悉的冷梅香气盖过了周围的恶臭,是墨影。她单膝跪地,原本紧绷的肩背在看到顾长青的瞬间微微放松,只是一截左袖口被尖锐的碎石划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下渗着暗红的血珠,滴落在地面的枯草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顾长青没废话,走过去从怀里扯出一截干净的麻布绷带,又摸出一小瓷瓶伤药——这是他从林府顺手带出来的金疮药,止血效果极佳。“按住伤口,别乱动。”他语气平淡,动作却不含糊,将药粉均匀撒在墨影的伤口上,引得对方肩头微微一颤,却硬是没发出半点声响。
趁着墨影低头熟练包扎的空档,顾长青一屁股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墩子上,猛灌了一口水壶里冷透的凉水。冰凉的水液滑过喉咙,压下肺腑间因为连续奔波翻涌的浊气,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这该死的世道,连喘口气都得卡着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拿命换来的黑色残页,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这残页泛着诡异的死气,触感像是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死皮,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陆判的血,也是他刚才拼死搏杀的印记。顾长青将视线死死盯在上面,瞳孔深处幽蓝色的数据流开始疯狂交织,系统提示框骤然跃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占满了整个视界。
【目标锁定:陆判,人族,阳寿余六小时。】
【当前关联因果:正率亲信赶往县衙地牢,试图启动千人魂帛的最后献祭仪式。】
【补充提示:陆判已察觉残页为伪造,暴怒之下加快了献祭进程,企图以全城百姓的生魂强行催动邪阵,弥补自身寿元不足的缺陷。】
六小时?顾长青扯了扯嘴角,指尖微微用力,残页边缘的褶皱更深了。那老登碰了被他加了料的假残页,纸煞毒入体,全身经脉这会儿估计已经烂成一锅粥了,却还想着拉全城人陪葬,真是疯得彻底。
他反手在后腰一摸,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卷,上面用朱砂勾勒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正是前两天他在自家纸扎铺地窖里挖地道时,顺手从老鼠洞深处刨出来的临安县地下水脉堪舆图。当时只觉得这图绘制得异常精细,没多想便收了起来,没想到此刻竟成了破局的关键。
顾长青将羊皮卷在膝盖上摊开,借着远处窑厂透过来的微弱月光,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标记。图上不仅标注了全城的地下水道走向,还在县衙地牢下方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旁边用古篆写着“阴煞聚汇”四字。他指尖顺着水道的纹路滑动,最终停留在红圈附近的一处节点上——那里标注着一口废弃的阴井,恰好连通着地牢的排水系统。
“这老小子,倒是会选地方。”顾长青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寒芒。阴煞聚汇之地本就利于邪术施展,再加上千人魂帛的怨气加持,一旦献祭成功,陆判即便成不了真神,也能化作一尊伪神,到时候别说临安城,整个青州府都得遭殃。
他正想顺着水脉走向进一步划定潜入路线,心脏猛地一缩,仿佛有一根冰冷的细针扎进了后脑,那是被人窥视的强烈预警。顾长青猛然抬头,只见临安县北门的夜空不知何时变了颜色,一张薄如蝉翼、却足有数亩大小的血色织锦在云端轰然展开,像是一块被鲜血浸透的寿衣,硬生生遮住了那点寒碜的月光。
锦缎之上,密密麻麻的咒文如同活着的蜈蚣在剧烈蠕动,每一个字符都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粘稠的暗红光晕一圈圈荡漾开来,笼罩了大半个县城。空气中的阴煞之气瞬间变得浓稠无比,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仿佛要顺着呼吸道钻进肺腑,冻结五脏六腑。
[叮!检测到地级诡异波动!]
[名称:千人魂帛(残缺版)。]
[状态:已激活,怨气浓度持续攀升。]
[实时监测:正在通过覆盖全城的血色波动,强行汲取十万百姓的惊恐、绝望情绪,转化为邪阵的动力源。]
[进阶提示:这些负面能量正在地牢核心转化为“邪神神位”,转化完成进度:12%。一旦满溢,陆判将剥离凡胎,成就伪神之躯,届时将拥有操控阴煞、吞噬生魂的恐怖能力。]
“玩这么大?”顾长青啐掉嘴里的茶叶渣子,眼神冷得像冰。这老东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干脆掀了桌子,打算拉全城的人给他陪葬,真是自私到了极点。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遮天蔽日的血色织锦上,淡蓝色的虚线在视网膜中纵横交错,迅速将那庞大的邪阵解构开来,每一个节点、每一处纹路都清晰可见。
[弱点分析:魂帛并非无根之水,核心气机由城墙角楼的三根“定灵柱”维系,三根柱子互为犄角,形成稳固的能量循环,支撑着整个邪阵的运转。]
[摧毁方案一:逐一破坏定灵柱,切断能量供应,邪阵自破。成功率:60%(风险:定灵柱由九品邪修看守,且分布在全城三地,往返途中易遭伏击)。]
[摧毁方案二:动用龙鳞尸王偶进行核心自爆,以极致的阳煞之力冲散阴煞神位。成功率:90%(副作用:损失顶级战偶一尊,主角神魂受损三天,期间无法动用任何纸人秘术)。]
“九成胜算,但得毁了我的宝贝龙鳞?”顾长青心疼得眼角抽搐。那龙鳞尸王偶可是他用七七四十九具悍匪尸骨,混合龙息草和阴神石残渣炼制而成的顶级战力,陪着他闯过了好几次死局,就这么自爆了,实在太可惜。
还没等他权衡出个结果,城北方向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在夜空中久久回荡。顾长青循声望去,只见那血帛之下,原本威严的县衙地牢已成了一片烂肉堆砌的祭坛,无数百姓的魂魄被强行抽离躯体,化作一道道惨白的虚影,如同飞蛾扑火般涌向地牢深处。
陆判就坐在祭坛中央,他那原本干瘪的皮肉此时竟然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皮肤被撑得发亮,无数细密的白色触须从他每一个毛孔里钻出,如同贪婪的触手,疯狂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血色灵气。他的脸已经看不出人样,只剩下一张不断开合、流淌着黑脓的大嘴,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状若癫狂。
“顾长青……你在哪……”陆判的声音扭曲如磨砂,混合着无数冤魂的哀嚎,顺着血色波动传遍全城,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拿了我的东西,就得付出代价……全城人,都得为我陪葬!”
顾长青没理会这疯子的嚎叫,他知道现在每一秒都至关重要。身形一晃,从瓦片上滑下,像一只避光的狸猫,直奔北门角楼而去——那里是三根定灵柱中防御相对薄弱的一处,也是他计划中的第一站。
可还没靠近角楼百丈范围,一股炽热到近乎狂暴的气血威压便扑面而来,硬生生逼得顾长青停在了街角的阴影里,胸口一阵发闷。在那角楼之下,一个身高九尺、赤裸上身的巨汉正倒拎着两柄宣花大斧,斧刃上还滴落着新鲜的血液,显然刚解决完试图靠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