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眼里,扎进他的心里。
他沉默着,一字一句,认真地看完。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清晰了,呜呜地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像是在为这沉重的现实,奏响一曲悲凉的伴奏。
良久,政委才缓缓放下信纸,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理解、无奈、惋惜、痛心,还有对这位一等功臣的不舍。
他抬起头,看向陶芸博,眼神复杂,声音低沉了许多:
“你父亲……是红星轧钢厂的陶大山师傅吧?”
陶芸博用力点头,喉咙哽咽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他。”政委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老工人,技术过硬,为人厚道,全厂上下都敬重他。这旧伤……是当年在厂里抢修设备时落下的病根,这些年一直拖着,没舍得花钱治……没想到……”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办公室里的空气,更加压抑了。
“小陶同志,”政委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作为军人,为国尽忠,是你的天职,光荣无比。但作为儿子,为父尽孝,也是天理人情,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陶芸博布满血丝的双眼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你的难处,我懂。组织上……理解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陶芸博,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那光秃秃的、在寒风中摇曳的树枝。
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肃然。
那眼神,坚定如铁,没有半分犹豫。
“你的转业申请,我批准了。”
政委的声音,斩钉截铁,字字清晰。
“你是一等功臣,战斗英雄,组织上不会亏待你。”
“考虑到你的特殊贡献和家庭困难,组织上会给予妥善安置,绝不委屈你。”
他快步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一份文件上飞快地书写着。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根据你的资历和一等功的贡献,”政委一边写,一边沉声说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组织上研究决定,安置你到文化部群众文艺处工作,担任副主任职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行政级别,定为副科级。工资级别,23级。”
副科级,文化部,副主任。
这些字眼,在陶芸博眼前晃了晃,带着一种不真切的虚幻感。
他曾以为,自己会留在部队,继续当兵,保家卫国。
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脱下军装,转业到地方,成为一名文化系统的干部。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他终于可以走了!
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医院!
终于可以回到那个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家!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释然、希望的洪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
他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将那滚烫的液体,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抬起头,看向政委,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沙哑却无比沉重的字:
“……谢谢!”
这两个字,包含了太多——
感谢组织的理解,
感谢政委的成全,
感谢这份,迟来的自由。
政委看着他强忍泪水的样子,心中也是一阵酸涩。他摆了摆手,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劝慰:
“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
“回去好好养伤,伤好之前,别乱动。”
“家里……还等着你这个顶梁柱回去撑着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手续方面,后续会有干事帮你处理得清清楚楚。你不用操心,安心回家就好。”
陶芸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政委递来的两张薄薄的纸。
一张,是转业批复文件。
另一张,是组织关系介绍信。
纸张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
它,是他告别军旅的凭证,
也是他,奔赴归途的通行证。
他紧紧攥着这两张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然后,他扶着椅子扶手,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站起来。
身体,却再次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我扶您回去。”
一直等在旁边的护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他。
陶芸博没有拒绝。
他任由护士搀扶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出了政委办公室。
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每一步,也都踏在他沉重而复杂的心绪上。
转业了。
不再是部队的连长,不再是浴血沙场的战斗英雄。
不再是那个穿着军装、保家卫国的军人。
他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
文化部群众文艺处副主任,陶芸博。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门后,是他过去的军旅生涯,是他的荣光,是他的青春。
而前方——
是风雪弥漫的归途,是沉疴难起的父亲,是愁云惨淡的家,是他必须扛起的,一片天。
他深吸一口走廊里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
将那份转业批复、介绍信,还有妹妹那封沾满泪痕的家书,一起,紧紧按在胸口。
回家!无论前路多远,无论风雪多大,
他都必须回去!他都一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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