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院大会散去,各家门板依次合拢,将刺骨寒风与未散尽的暗流一并关在门外。中院那盏孤悬的电灯泡仍在风里摇晃,昏黄光晕摇曳不定,映照着八仙桌旁三道迟迟未起的身影,将院心的诡谲与算计,照得一清二楚。
阎埠贵的手指终于离开油光锃亮的算盘珠,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镜片后的小眼滴溜溜扫过易中海与刘海中,慢悠悠开口,语气里藏着精明的掂量:“五块钱、十斤富强粉,给贾家倒也说得过去。只是陶家小子这一手……啧。”他咂了咂嘴,后半句刻意咽回,可那未尽之意,在场谁都听得明白——陶芸博主动弃补助、提静养,无形中将自己抬到道德高处,反倒让他们三位大爷的评议,显得被动又刻意。
刘海中腆着滚圆的肚子,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脸上那点因陶芸博“识相”而泛起的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抢了风头的愠怒与不甘。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搪瓷缸,猛灌一口冷茶,粗声粗气地发作:“一个刚回来的毛头小子,仗着部队立过功、当了干部,就敢在大会上公然提要求?早晚安静?这院里谁家没个声响?他爹是金枝玉叶不成,碰不得、吵不得?”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嗓门不自觉拔高:“我看他不要补助是假,显摆觉悟高、不差钱是真!这种干部家庭,往后就不该给他家留补助名额!”
易中海没有立刻接话,双手依旧拢在袖筒里,目光沉沉锁死陶家那两扇紧闭的房门。微弱灯光从门缝透出,安静得反常。陶芸博昨夜那番话,平静却字字千钧,尤其扫向贾家时那道冷锐眼神,让他心底莫名发紧——这小子,绝不像陶大山那般老实巴交,是个有城府、有锋芒、不好拿捏的硬茬。
“老刘这话,倒有几分道理。”易中海终于开口,嗓音恢复惯常的沉稳,字字都带着深思熟虑的算计,“小陶同志是干部,觉悟高,主动放弃补助,精神值得肯定。但既然他家境况已不算困难,往后街道再有补助,理当优先照顾更难的邻居。毕竟,干部就该有干部的觉悟,带头让利、带头付出。”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捧了陶芸博的“高风亮节”,又不动声色剥夺了陶家未来申领补助的资格,更将一顶“干部就该多牺牲”的道德帽子,稳稳扣在了他头上。
阎埠贵指尖轻敲算盘框,沉默不语,算是默认。刘海中则像抓到了理据,腰板挺得更直,嗓门更大:“就是!干部家庭,日子铁定比普通工人宽裕!补助就该给真正揭不开锅的!”
三人各怀心思,在冷风中低声盘算,将陶家的退路,一点点堵死。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公用水池旁早已排起长队,各家主妇缩着脖子、跺着脚,哈着白气等待接水,准备洗漱做饭。
秦淮茹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拎着一只掉漆变形的铁皮水桶,眼泡红肿,显然昨夜彻夜未眠,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怼。贾张氏紧紧贴在她身旁,三角眼耷拉着,嘴角不停嘟囔,声音尖细恶毒:“丧门星!装什么大尾巴狼!不要补助?显摆他家有钱?还敢要求早晚安静?我呸!这院子是他家私产?管天管地,还能管人吃喝拉撒?”
秦淮茹一言不发,只低头死死抠着水桶边缘的铁锈,指节泛白。昨夜陶芸博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不容置喙的话语,像一根尖刺深深扎在她心头。五块钱、十斤白面,那是棒梗盼了整整一年的白面饺子,是全家过年的唯一指望!就因为陶芸博装清高、摆姿态,硬生生让她的哭诉少了几分底气,越想越恨,越想越气。
正怨毒之际,院门口传来沉稳脚步声。
是陶芸博。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姿笔挺如松,手里拎着一只崭新的搪瓷脸盆,盆沿锃亮,盆底“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鲜红刺眼。他面色平静,眼神清亮,仿佛昨夜的暗流、旁人的算计,全与他无关,一身军人风骨,利落又疏离。
排队的人群下意识微微让开一条缝隙。陶芸博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清澈水流哗哗注入盆中,动作不疾不徐,自带一股不容打扰的气场。
秦淮茹盯着那只崭新脸盆,再看看自家磕痕累累、瓷皮脱落的破水桶,一股酸涩、嫉妒、怨气猛地冲上头顶,瞬间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
她往前猛蹭半步,硬生生挡在陶芸博与后方队伍之间。
陶芸博接满水刚直起身,秦淮茹骤然抬眼,红肿的眸子直勾勾锁住他,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还刻意放大了委屈,字字往人耳朵里钻:“陶……陶主任……”
陶芸博停下脚步,目光平静落在她身上,语气淡然:“秦姐,有事?”
下一秒,秦淮茹的眼泪说来就来,瞬间盈满眼眶,顺着冻得发红的脸颊滚落,哭得凄切又可怜。她吸着鼻子,哭腔在寂静清晨格外刺耳:“陶主任,您是大干部,觉悟高,看不上那点补助,我……我一个寡妇,拉扯三个孩子、一个婆婆,实在是走投无路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故意引得所有人侧目:“棒梗他爸走得早,丢下我们孤儿寡母!我一个临时工,一月就二十来块钱,五口人吃饭都紧巴巴!棒梗正长身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小当、槐花也一天天大了,过年连件新棉袄都买不起,更别说一顿白面饺子……”
她哭得肩膀耸动,情真意切,仿佛承受了世间最大的委屈,字字都在往陶芸博身上泼脏水:“您家条件好,陶叔病也好转了,您又是干部,可我们贾家……真是快揭不开锅了!那点补助,对我们家就是救命钱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泣不成声,明着诉苦,暗里却在狠狠道德绑架——你陶芸博是干部,你家有钱,你就该让着贾家,你放弃补助,就是断了贾家活路!
这番表演极具煽动性,几个心软的老娘们当即叹气摇头,看向陶芸博的目光多了几分不赞同:是啊,你家不要就算了,人家贾家真难,你这干部也太不近人情了。
傻柱拎着暖水瓶恰好来打水,撞见这一幕,当即僵在原地。他看着秦淮茹哭得梨花带雨,听着她字字泣血的诉苦,心像被猫抓一般难受。他想冲上去替秦淮茹说话,想指责陶芸博冷漠无情,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昨夜陶芸博那道警告般的眼神,想起陶大山蜡黄虚弱的病容。喉咙像堵了团湿棉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烦躁地抓着后脑勺,扭过脸,眉头拧成死结,满眼挣扎与无奈。
陶芸博自始至终静静聆听,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既不慌乱,也不恼怒,像在看一场拙劣的戏。
等秦淮茹哭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清晰,穿透清晨的寂静,落在每一个人耳中:“秦姐,困难补助,是街道与组织给最需要的困难户的。昨夜大会,三位大爷与全院邻居已民主评议,补助归你家,这是大家的意思,也是组织的关怀。”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贾张氏,最终落回秦淮茹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家要不要补助,是我家的决定,与旁人无关。我父亲重病初愈需要静养,也是铁一般的事实。邻里之间,互相体谅、保持安静,是最基本的公德。”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端起盛满温水的脸盆,转身稳步朝自家走去。
熹微晨光洒在他身上,那身旧军装仿佛镀上一层淡金,背影挺拔、沉稳、不可侵犯,将所有的哭闹、算计、道德绑架,统统隔绝在外。
秦淮茹的哭声戛然而止,僵在原地,脸上的凄楚瞬间凝固,随即被一股压不住的怨毒取代。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痕,眼底翻涌着恨意与不甘。
贾张氏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看见了吧!油盐不进!装什么大瓣蒜!等着,咱们有的是法子治他!有他求饶的时候!”
水池边,众人面面相觑,空气死寂,只剩下水龙头滴答的落水声,和傻柱那一声沉重又无力的叹息。
道德绑架,就此登场。
但陶芸博用最冷静的姿态,给出了最锋利的回击——
道理在他,公德在他,底线,更在他。
想拿捏他?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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