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风如淬冰利刃，刮过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天井，卷起地面残碎的雪沫子，打着旋儿撞在青砖墙上，发出呜呜的锐响。天刚擦黑，中院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早已摆开一张磨得发亮的八仙桌，三条窄长木凳分列两侧。昏黄的电灯泡从正房屋檐下牵出，悬在半空，被冷风扯得左右晃荡，投下摇摇晃晃、明暗不定的光影，勉强照亮桌旁几张各怀心思的脸，将院内的暗流藏在昏昧之中。
易中海端坐在八仙桌正中的主位长凳上，双手拢在厚棉袄的袖筒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刻意立起的标尺。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仿佛用模具刻出来的温和笑容，眼底却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他清了清嗓子，嗓音不高，却带着碾过寒风的权威，轻易压过院里的呼啸声与各家窗内的细碎声响：“各家各户，都出来吧！开全院大会了！”
吱呀——吱呀——
接连不断的木门开合声响起，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的住户们三三两两走出屋，拎着小板凳、马扎，在八仙桌周围慢慢聚拢。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的呛味、煤炉的烟火气、残羹冷饭的寡淡味，还有冻僵尘土的冷涩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刘海中腆着滚圆的将军肚，迈着官步慢悠悠踱到易中海左手边落座。那件崭新的蓝色涤卡中山装紧绷绷箍在身上，纽扣被撑得几乎崩开，他却刻意挺腰抬头，努力摆出威严做派，三角眼扫过人群，满是审视与拿捏，活脱脱一副官迷做派。
阎埠贵来得稍晚，腋下夹着那本磨得包浆的硬壳笔记本，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旧算盘，珠算子被盘得油光锃亮。他小心翼翼坐到易中海右手边，先掏出手绢反复擦了擦凳面，才肯落座，刚坐稳，手指就条件反射般拨弄算盘珠，噼啪轻响不绝于耳，满脑子都是精打细算的账目。
陶芸博半扶半护着父亲陶大山，在人群靠后的背风角落落座。陶大山裹着厚厚的旧棉被，紧紧靠在儿子身上，脸色依旧蜡黄，却少了几分濒死的枯槁，呼吸平稳了许多，只偶尔压抑地轻咳两声。李秀兰与陶芸慧紧紧挨着父子俩，李秀兰手里攥着灌了热水的玻璃瓶，死死捂着丈夫的手，满眼都是小心翼翼的呵护。陶芸博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三位大爷，最终淡淡落在贾家婆媳身上，眼底无波，却藏着冷锐的洞悉。
贾张氏死死拉着秦淮茹，挤在人群最靠前的显眼位置，脸上刻意堆出愁苦凄切的模样，三角眼却贼溜溜地不停瞟向陶家，尤其盯着陶大山，满是算计与盼着人走的阴毒。秦淮茹低垂着眼帘，手指死命搓着衣角，偶尔抬眼飞快扫一下易中海，又迅速低下头，眼底藏着假意的悲戚与慌乱。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吧？”易中海环视全场，目光在陶家方向刻意顿了顿，又不动声色移开，清了清嗓高声道，“今天把大家伙儿叫出来，就一件正事。快过年了，街道体恤咱们老百姓的难处，特意给咱们院拨了春节困难户补助！”
他故意顿了顿，拔高声音，带着宣示恩典的郑重：“五块现钱！还有十斤富强粉！”
人群瞬间炸开低低的议论声。五块钱、十斤白面，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绝对是顶顶实在的好处！不少人眼睛瞬间亮了，尤其是家里人口多、揭不开锅的住户，眼神里满是热切。
“钱和面都不多，”易中海抬手压下议论，脸上摆出悲天悯人的姿态，“但这是街道的心意，是组织对困难群众的关怀。今天咱们就发扬民主，畅所欲言，议一议这补助，该发给谁家、谁最需要！”
话音刚落，刘海中立刻腆着肚子咳嗽一声，率先抢话，满是官腔：“我先说两句！既然是困难户补助，自然要给最困难、最急需的家庭！咱们院的情况大家心里有数，老易是八级工，工资高、家境宽裕，肯定用不上；我这七级锻工，也还能撑住，轮不到咱们！”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捧了易中海、摘了自己，把焦点引向底层住户。
阎埠贵停下拨算盘的手，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慢条斯理接话，字字都沾着算计：“这话在理。补助有限，得用在刀刃上。要综合考量——人口多少、劳力强弱、收入高低、有没有病人拖累，样样都得算清楚！”说着又拨了下算盘珠，仿佛在给各家的“困难程度”打分。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几户公认的穷家，贾张氏立刻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秦淮茹，递了个眼色。
秦淮茹瞬间心领神会，猛地抬起头，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带着哭腔，不大却字字钻耳：“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各位街坊邻居……”她吸着鼻子，眼泪说来就来，顺着冻得发红的脸颊滚落，“我家的难处，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棒梗他爸走得早，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五口人。我一个女人家在厂里干临时工，一个月就二十来块钱，要养婆婆、拉扯三个半大孩子……”
她越说越哽咽，抬手抹着眼泪，演技十足：“棒梗正长身体，饭量大得吃不饱；小当、槐花也一天天大了，连件旧衣裳都补了又补。这日子勒紧裤腰带都过不下去，眼瞅着过年，孩子们连口白面饺子都不敢想……这补助，我们家实在是急需啊……”说到最后，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哭得我见犹怜。
这番哭诉情真意切，立刻勾起院里几个老娘们的同情，纷纷叹气摇头。
贾张氏适时拍着大腿干嚎帮腔，声音尖利刺耳：“造孽啊！我苦命的儿媳妇！拉扯一大家子，头发都愁白了！大过年的，孩子们连口热乎白面都吃不上，老天爷不开眼啊！”她干嚎着不掉泪，眼睛却滴溜溜转，死死盯着众人的反应，满是贪婪的算计。
傻柱站在人群边上，抱着胳膊眉头拧成疙瘩。看着秦淮茹哭得梨花带雨，他心里烦躁又不忍，张了张嘴想说话，可目光扫过易中海淡漠的脸，又撞上陶芸博平静无波的眼神，最终把话咽了回去，烦躁地跺了跺冻麻的脚。
易中海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理解同情的神色：“淮茹家的困难，大家有目共睹。还有谁家特别困难，也不妨说说。”
人群沉默片刻。谁家都不宽裕，可像贾家这样五口人全靠临时工撑着，确实显得格外艰难，一时间没人出头争抢。
就在这时，陶芸博的声音骤然响起，不高，却清冽如冰，穿透寒风与低语，稳稳落在每个人耳中：
“陶家，不要补助。”
一瞬间，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惊讶、不解、鄙夷，甚至有人带着看傻子的嘲讽——五块钱、十斤白面，说不要就不要？这小子怕不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