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的哭嚎像块浸了脏水的破抹布,湿漉漉、黏糊糊地糊在四合院的空气里,每一声尖利的嘶吼都裹着冻硬的怨毒,像淬冰的碎渣一下下刮着人的耳膜,搅得全院人心浮气躁。
秦淮茹半拖半抱,总算把一身泥浆、冻得牙齿打颤的硬邦邦婆婆,挪回了贾家那间低矮昏暗的土屋。斑驳的门板“哐当”一声重重合上,震落了门沿积年的灰垢,暂时隔绝了那恼人的喧嚣。可门刚落锁,窗纸后便贴满了半张半合的脸,碎碎的议论像冰碴子般扎人,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摇头叹着“活该”,更多的是冷眼旁观的漠然。
陶家西厢房内,却是另一番静得近乎凝滞的氛围。
李秀兰和陶芸慧贴在窗边,手指勾着窗帘的缝隙,悄悄往外望。视线里是贾家紧闭的房门,是院里残留的泥水印子,是邻居们躲闪的目光。两人脸上没什么外露的情绪,只有眼底深处藏着的那点不易察觉的解气,像寒天里的星火,轻轻跳了一下——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恶有恶报的坦然。
而炕沿上的陶芸博,依旧维持着盘腿静坐的姿态,双目微阖,可那平静的表象下,却是翻涌的疲惫。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像被霜打过的宣纸,额角那点细密的冷汗还没来得及干透,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带来一丝刺骨的凉。
识海里,那柄悬停的青铜小剑虚影黯淡得近乎透明,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寒风掐灭。每一次意念的轻微流转,都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过太阳穴,带来针扎似的刺痛,识海深处的本源如同干涸的河床,每一次动用念力都在撕扯着仅存的津液。晶核早已耗尽,这异能恢复的速度,慢得像枯木逢春,连半点绿意都看不见,令人心焦。
“哥,你没事吧?”陶芸慧最先察觉到哥哥的异样,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到炕边,伸手想去碰哥哥的额头,又怕惊扰了他,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陶芸博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静,没有半分烦躁,只有淡淡的疲惫。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软:“没事,歇会儿就好。”
他太清楚这疲惫的根源,也太清楚这院子里的风雨不会停歇。他需要时间,需要真正的静养,可这巴掌大的四合院,处处都是算计的眼睛,哪有半分真正的清净?
午饭依旧是那碗稀薄的棒子面粥,碗底沉着几粒稀稀拉拉的米渣,再配一碟切得碎碎的咸菜疙瘩,咸涩的滋味压得人喘不过气。陶大山靠在炕头,脸色依旧蜡黄,连抬手端碗的力气都没有,喝了两口粥便眼皮发沉,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轻得像缕游丝。
李秀兰收拾碗筷的动作有些迟缓,竹筷碰撞碗沿的声响都透着无力。她看着炕上熟睡的丈夫,看着脸色苍白的儿子,看着眉头紧锁的女儿,眉宇间的愁苦像化不开的浓墨,晕染了整张脸。
陶芸慧坐在炕边,手里攥着块掉了毛的抹布,一遍遍擦拭着那张漆皮剥落的旧炕桌。抹布擦过木面的纹路,擦不去岁月的痕迹,也擦不去心头的憋屈,仿佛每一下擦拭,都能把这院子里的龌龊、恶意,统统抹掉。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窗棂,照进屋子,薄得像一层糊窗的纸,连暖意都透着敷衍。光线落在补丁摞补丁的被褥上,落在满是划痕的炕沿上,落在陶芸博苍白的脸上,却驱不散半分寒意。
院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卷着地上的残雪和尘土,打着旋儿撞在青砖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陶芸慧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光,又摸了摸空了的搪瓷壶,起身拢了拢旧围巾,拿起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轻声道:“妈,我去后院水池接点水,回来烧给爸喝。”
她刚拉开房门,一股裹挟着冰碴子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脖子下意识往围巾里缩。她正要迈步,却差点撞上一个站在门口的身影,脚步猛地顿住。
是何雨水。
何雨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脖子上围着一条洗得发灰的旧围巾,鼻尖冻得通红,像颗熟透的小樱桃。她似乎正抬手准备敲门,被突然开门的陶芸慧吓了一跳,清秀的脸庞瞬间掠过一丝慌乱,像只受惊的小鹿,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紧张,还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黯然。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一个巴掌大的蓝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布包的边角被攥得皱巴巴的,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慧慧姐……”何雨水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到屋里的人,又像怕自己说出口,带着点怯生生的颤音。
“雨水?”陶芸慧有些意外,随即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快进来,外面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可何雨水却没有动,她的目光飞快地往屋里扫了一眼,正好对上陶芸博投来的目光。那道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让她的脸颊瞬间发烫,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双手下意识地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
她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把那个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小布包,狠狠塞到了陶芸慧的怀里。
布包不大,入手却沉甸甸的,那股温热顺着指尖传来,像揣了个小暖炉。
“这个……给陶叔。”何雨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快被窗外的寒风吞了,“我……我哥……哎……”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叹息,那叹息里满是无奈,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黯然。她的眼神飞快地黯淡下去,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再也亮不起来。
陶芸慧下意识地接住布包,掌心传来粗糙棉布的触感,隔着布面,能清晰摸到里面两个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她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是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