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几乎是撞开自家屋门,老旧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在寂静冬夜里格外刺耳。屋内煤油灯比陶家亮上几分,昏黄光晕映出一大妈低头纳鞋底的侧影,针线细密,却掩不住屋内压抑的气息。她闻声猛地抬头,一眼撞见丈夫铁青如铁的脸、紧抿成刀削般的唇,心头咯噔一沉,手里针线瞬间僵住。
“怎么了这是?”一大妈连忙放下鞋底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太熟悉这副模样——精心算计彻底落空、权威被当众碾碎时,才会有的阴鸷暴怒。
易中海理都没理她,大步冲到八仙桌旁,抓起桌上粗瓷茶壶,对着壶嘴狠狠灌下半壶凉白开。冰冷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熄胸腔里熊熊燃烧的邪火。他重重将茶壶顿在桌面,哐当一声闷响,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不识抬举!”
他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四个字,声音低沉如雷,裹着压不住的暴戾,“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刚当几天干部,翅膀就硬得敢啄人了!”
一大妈心头一紧,已然猜到七八分,试探着轻声问:“是……陶家那小子?”
“除了他还有谁!”易中海猛地转身,背着手在狭小屋里焦躁踱步,脚步重得踩得青砖发颤,“我好心好意顾全院团结,让他这个干部起个带头作用,接济困难户,那是给他脸上贴金!是抬举他!他倒好——”
他骤然停步,手指死死指向陶家西厢房方向,指节因暴怒而发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他跟我算账!算他爹吃药花多少,算他妹妹没工作!拿组织规定堵我嘴!最后还敢拿我工资说事!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刚退伍的毛头小子,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一大妈听得心惊肉跳,连忙上前拉住他胳膊,压着嗓子急声劝:“你小声点!隔墙有耳!他毕竟是国家干部,还立过一等功,真闹到街道,咱们占不到理……”
“干部?哼!”易中海猛地甩开她手,一声冷笑刺骨,眼中凶光毕露,“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脚跟还没站稳就敢跟我叫板!他懂什么?这院里的人心、街面上的规矩、四合院里的生存之道,他懂个屁!没有我这些老家伙撑着,这院子早乱成一锅粥了!”
他重新踱步,脚步慢了,却更显沉重阴狠:“他以为搬出组织规定就万事大吉?幼稚!这院里的事,说到底看的是人情、是威望、是谁说了算!他今天敢当众顶撞我,明天就敢不把全院放在眼里!长此以往,我这一大爷还怎么当?院里人心还怎么聚?规矩还要不要了!”
一大妈满脸忧心,轻声提醒:“那……贾家那边怎么办?下午秦淮茹她婆婆还来哭求,眼巴巴等着信儿呢。”
易中海烦躁地狠狠挥手,语气阴鸷如冰:“让她们等着!陶芸博油盐不进,我能有什么办法?硬逼?他手里攥着组织规定,真把他逼急捅到街道,咱们谁脸上好看?”
他顿住脚步,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一字一顿:“不过——这事没完。他今天让我当众下不来台,这笔账,我牢牢记下了。他不是爱讲规定吗?好,我就让他亲眼看看,在这四合院里,光讲死规定,到底行不行得通!”
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棉帘一角,目光如毒蛇般投向贾家那扇透着微弱光亮的窗户。窗内隐约传来压抑啜泣与低低抱怨,在寒夜里格外清晰。易中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眼底杀意暗涌——陶芸博,你以为拒绝就万事大吉?这院里的水深得很,咱们走着瞧。
与此同时,贾家屋内的气氛,比易家压抑十倍。
昏黄煤油灯下,贾张氏盘腿坐在炕头,老脸拉得比驴还长,浑浊三角眼淬满怨毒,像两团烧红的炭火。她手里攥着破旧鞋样,一下下狠狠戳着炕席,仿佛戳的是陶芸博的皮肉,嘴里恶毒嘟囔不停:“……我早说那姓陶的不是好东西!白眼狼!刚当官就抖起来了!连一大爷的面子都敢驳!他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咱们这些穷邻居?冷血无情的畜生!”
秦淮茹坐在炕沿小板凳上,头埋得极低,双手无意识搓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指节泛白。她没敢哭出声,可肩膀不停耸动,时不时抬手抹眼角,灯光下侧脸苍白憔悴,满是被生活碾压的疲惫与绝望。
“哭!哭有什么用!”贾张氏猛地拔高声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你那眼泪能当饭吃?能换来房子?能让我乖孙吃饱穿暖?我早说了,陶家那两间大房,就该是咱们的!他陶大山眼看就要咽气,剩下一个病秧子老婆子、一个赔钱货丫头,再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占着两间房不是浪费是什么?咱们家五口人挤这鸽子笼,棒梗十三了,还跟俩妹妹挤一个炕头!天理何在!”
她越说越疯,唾沫星子横飞,面目狰狞:“易中海也是个废物!平时在院里吆五喝六,真遇上硬茬就怂了!连个小年轻都拿捏不住,白瞎八级工名头!指望他?黄花菜都凉了!”
秦淮茹终于抬起头,眼圈红肿不堪,声音带着哭哑后的干涩:“妈……您别说了。一大爷……一大爷也是好心去帮咱们说项,是陶芸博他……他太不讲情面。”
“情面?他懂个屁的情面!”贾张氏狠狠啐了一口,恶毒至极,“他就是没良心的冷血东西!看他爹那病痨鬼样,神仙也救不活!等他爹一蹬腿,我看他还怎么硬气!到时候,那房子——”
“妈!”秦淮茹猛地打断她,声音里藏着控制不住的颤抖与恐惧,“您……您别乱说。陶叔……陶叔会好的。”
她一想起白天陶芸博那双平静却冷如刀锋的眼,想起他不动声色就让婆婆摔得满身泥浆的手段,心底就止不住发寒。那根本不是能拿捏、能欺负的软柿子,那是藏在平静下的猛兽,一旦触怒,后果不堪设想。
“好?好个屁!”贾张氏嗤之以鼻,满脸不屑,“咳血咳成那样,离死不远了!你就等着瞧!到时候,我看他陶芸博还能不能护住那两间房!这院里的规矩,还轮不到一个毛头小子说了算!”
秦淮茹重新低下头,再也不发一言,只是机械搓着衣服。煤油灯火苗在她低垂眼睫上跳动,映出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对生活的绝望,有对婆婆刻薄的麻木,更有对西厢房那个年轻干部深入骨髓的忌惮,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毒的怨恨。
易中海没能要来接济,房子更是遥遥无期,这看不到头的苦日子,到底该怎么熬?
而此刻的陶家西厢房,煤油灯火苗已拨到最小,仅勉强驱散炕头一小片黑暗,屋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陶大山在药力作用下沉沉睡去,呼吸粗重却平稳,眉头依旧微微蹙着,透着病中的痛苦。李秀兰与陶芸慧早已熬不住,在炕另一头和衣躺下,很快发出均匀而疲惫的呼吸,连日的担惊受怕,早已耗尽她们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