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照到山头，雾气还没散尽。
村子藏在四面环山的洼地里，几排低矮的土屋挤在一起，屋顶盖着陈年的茅草。泥巴路上留着昨夜雨水的脚印，鸡在门口刨食，狗趴在门边打盹。我背着竹篓从后山下来，脚步踩在湿土上很稳。
我已经十五岁，在这村里长大。
每天早上采药，下午拾柴，偶尔帮邻家晾晒草药换一点米粮。我没有娘，爹也不怎么管我。他住在东头那间塌了半边墙的屋里，我去送饭时他通常不说话，只点头。
我穿白衣，是从小穿到大的。衣服洗得发薄，边角有些磨损，但还算干净。村里的女人爱穿灰蓝布衣，见我总是一身白，便觉得不吉利。孩子们被叮嘱别和我玩，大人看见我也常避开走。
我习惯了。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听见两个妇人在井边说话。
“又穿白的，真是怪。”
“她娘死得早，来路不清，说不定冲撞了什么。”
“前日王婆还说，她走路轻得没声，不像活人脚板。”
我没停步，径直从她们旁边走过。她们的声音低了些，目光追着我，直到我拐进自家院子才收回。
我的屋子在村尾靠坡的地方，单独一间，离别人家有段距离。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风吹久了有些松动。我放下竹篓，把采来的草药摊在竹席上晾着。
太阳升起来，雾散了。
村子里渐渐热闹。有人挑水，有人扫地，孩子跑过泥路尖叫着追逐。我坐在门槛上整理药草，手指沾着泥土和植物的汁液。一只黄狗从院外经过，冲我吠了两声，我抬头看它一眼，它反倒夹着尾巴跑了。
中午的时候，村东传来一阵骚动。
起初是鸡飞狗跳，接着有人喊叫。我站起身，看见几个村民从田埂上往回跑，脸上变了颜色。
然后一头大野兽撞破林边的篱笆冲了出来。
它体型比牛还壮，皮毛黑褐，獠牙露出唇外，眼睛通红。一蹄子踏翻了菜筐，脑袋一甩顶翻了木栅栏。人群尖叫，女人抱起孩子就往屋里躲，男人抄起锄头站在井台前，没人敢上前。
我看向井边。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地上捡石子，背对着野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快步过去，在野兽扑来的瞬间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拎起来，转身甩到屋檐下。他摔在草堆里，哇地哭出声。
野兽调头朝我冲来。
它离我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地面震动。它张开嘴，口水滴在地上。我抬起手挡在面前，不是为了攻击，只是本能反应。
就在那一刻，身体里突然涌出一股东西。
像是有什么被惊醒了。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周围的树叶忽然浮起来，绕着我转了一圈，又啪啪落回地面。脚下泥土裂开细纹，一圈淡淡的波动从我脚下向外扩散。
野兽在我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下。
它的耳朵贴住脑袋，四肢开始发抖，眼珠转动，露出惧意。它低呜了一声，转身掉头，撞断一根树枝钻进树林，头也不回地跑了。
四周静了下来。
井台边站着几个握着农具的男人，僵着不动。有个女人从门缝里探出脸，盯着我看。刚才那个男孩还在哭，他母亲冲出来抱住他，一边拍背一边往这边望。
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村长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他年纪大，腿脚不便，走得很慢。他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站定，看了看我，又看看地上的裂缝和散落的叶子。
“丫头……”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没事吧？”
我放下手，摇了摇头。
“那畜生没伤着你就好。”他说完，转身对身后的人摆摆手，“都回去吧，没事了，该干啥干啥。”
人们慢慢散开，动作迟缓，眼神却不时飘过来。有人低头走路，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讲什么。
傍晚，有人敲我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