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外仙墟的动荡,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激起的不止是清虚宗与血影魔窟这两方巨鳄的涟漪。那些常年游走在仙墟外围,如同秃鹫般寻觅机缘、嗅觉灵敏的散修、小派、乃至某些独行的邪道巨擘,在能量风暴渐渐平息后,反而从各自隐秘的渠道,捕捉到了更加诱人、也更具指向性的“气味”。
距离那场短暂而激烈冲突的数个时辰后,仙墟外围,一片由无数细小破碎陆地与空间乱流构成的、被称为“灰岩迷域”的复杂区域。
这里没有完整的天地,只有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灰黑色岩石,大的如山峰,小的如房屋,彼此之间隔着或近或远的虚空裂隙,缓缓漂移。一些相对稳定的岩石上,被修士以简陋阵法临时开辟出落脚点,久而久之,竟形成了几处不成文的散修交易与情报汇集之地。
此刻,一块形似卧牛、表面被人工削平的巨大灰岩上,稀稀落落聚集着二三十道人影。这些人装束各异,气息驳杂,修为从金丹到元婴不等,大多面带风霜,眼神警惕而精明。他们围拢的中心,是一个盘坐在一张破烂蒲团上的枯瘦老者。老者须发皆白,满脸褶皱,一双眼眸却异常明亮,正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什么。
“……嘿,老夫那‘听风鼠’虽只是三阶灵兽,可对灵气波动的感应,尤其是那种带着古味的波动,最是灵敏不过!”枯瘦老者,人称“天残上人”,拍着腰间一个灰扑扑的灵兽袋,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半个时辰前,它突然躁动不安,指向墟内‘断龙崖’方向。老夫以‘窥微法目’遥观,好家伙!虽隔得远,景象模糊,但那冲天的混沌灵光,还有后来骤然爆发的、让人神魂发冷的血煞之气,绝做不得假!”
人群中,一个满脸横肉、背负门板宽巨刃的赤发汉子瓮声开口,声音如同破锣:“天残老儿,少卖关子!混沌灵光?血煞气?这能说明啥?是古宝出世,还是魔头发疯?说点实在的!”
天残上人瞥了赤发汉子一眼,也不恼,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若是寻常古宝出世,灵气虽盛,却未必有那等仿佛能同化万物的混沌意蕴。老夫年轻时,曾在一处上古残碑上见过零星记载,提及某种‘先天道基’之气,显化时便如混沌初开,色泽混蒙,能引动最本源的天地灵机……至于那血煞气嘛,”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精纯酷烈,阴寒刺骨,带着冥狱味道,这左近亿万里的地界,除了血影魔主麾下那些穿血衣的煞星,还能有谁?”
“先天道基?!”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一个面容清癯、书生打扮的中年修士抚掌沉吟:“若真如此,倒也解释得通。先天之物,大道显化,哪怕只是残片,也足以让任何炼虚境的大能动心。血衣使徒亲至,必是得了魔主授意,志在必得。”
“可后来那混沌灵光似乎与什么力量结合,爆发出极强的阵法波动,还有短暂的空间传送痕迹,又是怎么回事?”另一侧,一个浑身裹在黑袍中、只露出半截惨白下巴的修士嘶哑问道。
天残上人摊摊手:“这老夫可就说不准了。或许那引发异动之人,并非毫无根脚,身怀能引动仙墟古阵的秘宝?又或者,是那古宝自身引发的守护机制?总之,动静极大,血衣使徒似乎未能轻易得手,最后关头,气息都变得狂暴了几分,显然是动了真怒。”
赤发汉子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舔了舔嘴唇:“血衣使徒都没能立刻拿下?那携宝之人,要么本事不小,要么就是那宝物本身神异!老儿,你可看清那空间波动大致去向?”
天残上人捻着胡须,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没有立刻回答。
那书生模样的修士见状,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鸡蛋大小、灵气盎然的“空冥石”,轻轻抛给天残上人。“天残道友的‘听风鼠’与‘窥微法目’损耗不小,这点心意,权作补偿。还望道友不吝分享,那波动去向,可有大致的方位象限?”
天残上人接住空冥石,掂了掂,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好说,好说!王先生就是爽快!”他将石头收起,手指蘸了点唾沫,在面前石板上草草画了个简陋的方位图,指向其中一个被重重标记的、代表极度混乱和危险的区域,“喏,大致是往‘寂灭海眼’那个方向去了。不过那里空间乱流如同绞肉机,更有许多上古残留的破碎法则和凶戾墟兽,便是炼虚修士闯入,也未必能讨得好。那波动没入其中后便彻底消散,具体落点,无人知晓。”
“寂灭海眼……”众人看着那标记,多数人眼中炙热稍退,换上凝重与犹豫。那确实是仙墟中有名的凶地之一。
赤发汉子却哼了一声,巨刃在地上重重一顿:“富贵险中求!先天之物的线索,值得搏命!老子去也!”说罢,竟不再停留,身上腾起一股赤红遁光,朝着石板所指的大致方向,一头扎入灰岩迷域深处。
有人带头,立刻又有七八道身影默默飞起,各施手段,追踪而去。但也有近半人摇头叹息,留在原地,或低声交谈,或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风险。
天残上人看着离去的背影,慢悠悠收起石板,对那王姓书生低笑道:“王先生不去凑凑热闹?以贵门‘天机阁’的推演之能,或能比这些莽夫多几分把握。”
王先生摇摇头,笑容淡然:“先天之物,有德者居之。我天机阁小门小派,实力有限,这等漩涡,还是远离为妙。倒是这消息……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传到更多‘有心人’耳中了吧?”
“那是自然。”天残上人眯起眼,看向仙墟更深处,以及主世界方向,“这么大的动静,清虚宗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家伙,会没察觉?血衣使徒未能得手,岂会甘休?依老夫看呐,这仙墟,很快就要‘热闹’起来咯!”
……
几乎与此同时,仙墟外围另一处,一座悬浮在墨绿色毒瘴中的白骨宫殿内。
宫殿完全由各种巨大生灵的骨骼搭建而成,颅骨为灯,脊骨为柱,弥漫着浓重的死气与怨念。大殿深处,一张以完整巨龙颅骨雕琢而成的王座上,斜倚着一个身形干瘦、披着破烂灰袍的老者。老者脸上几乎没有血肉,如同蒙着人皮的骷髅,眼眶中跳动着两团幽绿的魂火。
他枯爪般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掌心一枚不断渗出污血的奇异眼球。眼球瞳孔深处,倒映着一些模糊扭曲的画面,依稀是断龙崖崩裂、混沌光柱冲天的残影。
“桀桀桀……”干涩刺耳的笑声从老者喉管摩擦而出,在空旷大殿中回荡,“鸿蒙道基……血衣小鬼……清虚宗的伪君子们……都闻着味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