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海眼的深处，连狂暴的空间乱流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捋顺、驯服，化作一条条缓慢旋转的、粘稠如墨汁的黑暗涡流，在视野的边际无声流淌。没有风，没有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压垮神魂的虚无感，充斥在每一寸看似空荡的“空间”里。
凌玄藏身在一根巨大如山峰、通体灰白、表面布满蜂巢般孔洞的奇异石笋内部。这石笋是某种早已灭绝的太古生物化石，质地奇异，能天然吸收和扭曲大部分能量波动与神念探查，是他在被迫传送至此、伤势极重的情况下，仓促间能找到的最佳隐蔽所。
石笋内部被他以残余法力粗略开辟出一个不足丈许的逼仄空间。他背靠冰冷粗糙的岩壁，盘膝而坐，脸色苍白如金纸，气息微弱紊乱。青色道袍多处破损，沾染着早已凝固的暗金色血渍和污浊的墟尘。胸口位置，一道淡淡的暗红色掌印若隐若现，即便隔着衣物，仍散发出阴寒刺骨的气息，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与灵力——这是硬撼血衣使徒血手余波时留下的道伤。
更麻烦的是体内。鸿蒙道基残片在经历连番刺激和强行催动后，暂时陷入了某种“沉寂”，不再狂暴喷发能量，却像一颗沉重冰冷的星辰，沉沉压在丹田深处，缓慢而持续地释放着微弱的混沌气流，与他本身的《太虚归元诀》灵力格格不入，彼此冲撞、消磨。经脉多处撕裂，如同干涸河床上龟裂的泥土，每一次微弱的灵力流转，都带来钻心的痛楚。紫府中的元婴更是光芒黯淡，表面裂纹密布，萎靡地蜷缩着，似乎随时可能溃散。
他勉强运转着功法，试图梳理体内乱象，修复伤势。但此地的环境太过诡异，灵气近乎于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更死寂的“墟炁”，吸收起来事倍功半，且对伤势修复并无益处。他主要依靠身上所剩无几的疗伤丹药，以及残存的一缕鸿蒙之气那微弱但本质极高的滋养特性，吊住性命，缓慢恢复。
“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凌玄紧闭的双眸微微睁开一条缝隙，眼底混沌星云的虚影黯淡了许多，只剩下一点微光，“那道墟印与古阵共鸣，引发的动静太大。血衣使徒绝不会善罢甘休，清虚宗……恐怕也已惊动。此地虽能暂时隐匿，但绝非久留之所。”
他强忍剧痛，分出一缕微弱的神念，如最轻柔的蛛丝，缓缓探出石笋，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外界的能量流动与空间波动。寂灭海眼的“寂静”是表象，深处隐藏着更多难以察觉的危险，或许是一道突然出现的湮灭性能量潮汐，或许是一头依靠吞噬墟炁与空间碎片为生的恐怖墟兽。
神念如触角，在粘稠的黑暗中缓慢延伸。起初，并无异常。只有那些永恒缓慢旋转的黑暗涡流，以及更远方，一些破碎法则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滋滋”声。
然而，就在凌玄准备收回神念，专注于体内伤势的某个瞬间——
“嗡……”
一声轻微到极致、若非他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掠过他探出的那缕神念末端。那不是能量波动，也不是物质震动，而是一种更为直接的、冰冷的、带着明确探查意味的“扫视”感！
凌玄身躯骤然绷紧，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猎豹，所有动作瞬间停滞，连呼吸都屏住了。那缕探出的神念被他在百分之一刹那内强行切断、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有神念扫过……不是血衣使徒那种阴寒血煞，也不是清虚宗道法的中正平和……”他心念电转，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这感觉……驳杂、贪婪、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是闻风而来的散修？还是其他魔道、左道中人？”
他不敢有丝毫动作，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近乎停止，整个人仿佛化为石笋本身的一部分。体内那残片散发的微弱混沌气息，也被他以强大意志力强行约束在丹田最深处，以《太虚归元诀》的灵力层层包裹、模拟出近乎虚无的“空寂”状态。
等待。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石笋外，那粘稠的黑暗与寂静依旧。仿佛刚才那一下神念扫视，只是他的错觉。
但凌玄知道，不是错觉。修道数百载，历经生死培养出的灵觉，绝不会错。有“猎人”进入了这片区域，正在用他们的“网”，小心翼翼地打捞着可能存在的“鱼儿”。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凌玄的神经绷紧到极致，神识内敛，感官却提升到顶点，捕捉着外界最细微的异动。
来了。
第二道。从截然不同的方位扫来，神念强度稍弱，但更加阴柔缜密，如同无数细密的丝线，无声无息地渗透过石笋表层的能量扭曲场，试图向内里钻探。这道神念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香气，令人闻之昏沉，显然是某种擅长魅惑与毒素的修士。
凌玄眉心微蹙，紫府中萎靡的元婴轻颤，一股清凉之意流转，驱散了那侵入的些许昏沉感。他依旧不动，但心中警铃大作。两道了，而且来自不同方向、不同功法路数。
紧接着，是第三道。这道神念炽热狂猛，如同烧红的铁犁，蛮横地“犁”过石笋外围的大片区域，充满了暴躁与不耐烦的情绪，似乎在抱怨此地的贫瘠与死寂。
第四道……第五道……
短短十数息内，至少五道强弱不一、但皆不弱于元婴期的神念，从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方式，反复扫过凌玄藏身的这片石笋林区域！有的粗放，有的细腻，有的充满邪气，有的带着煞意。它们彼此之间似乎也有所察觉，偶尔会有神念在空中轻微碰撞，激起一丝几乎不可见的能量涟漪，随即又迅速分开，各自继续搜寻。
“五方人马……或者更多。”凌玄的心沉了下去。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不止是血衣使徒和清虚宗，消息显然已经彻底泄露，引来了无数觊觎的鬣狗。他们或许无法像血衣使徒或清虚宗高层那样精准定位，但凭借对能量残留的追踪、对空间波动的分析，以及最简单的人海战术，已经将搜寻范围，缩小到了寂灭海眼这片相对“稳定”的区域。
他藏身的石笋虽有隐匿之效，但绝非万无一失。方才那道阴柔神念已经能略微渗透，若是再来几道更强的，或者有擅长阵法、洞察的修士仔细探查，暴露只是时间问题。而他现在的状态，莫说同时应对五名以上的元婴期对手，便是单独对上其中任何一个，都凶多吉少。
“不能等了。”凌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继续躲藏，风险只会越来越大。一旦被其中一道神念锁定具体位置，其余神念必然瞬间蜂拥而至，形成合围，那时便是插翅难飞。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内腑伤势，喉头又是一甜，被他强行咽下。他缓缓抬起右手，动作极其轻微，仿佛怕惊动空气中的尘埃。指尖灵力微吐，却不是攻击，而是在面前虚空，开始勾勒。